我一生與大學相伴，即令是浪跡海外多年，依然到處以大學為家。在我的心目中，一座座大學都是有生命的，有人格的，有個性的，各有自己的人生道路，各有自己的曆史滄桑。或許也可以說，每一座大學都是一本厚重的大書，永遠都難以讀懂，讀通。
作為綿亙千古的大學流水筵席上的遲到賓客，中國大學生不逢辰，時運不濟，堪稱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曆經坎坷，步履維艱。但是，它畢竟是富有生命力的新生事物，順乎潮流，適應社會發展與救亡圖強的需要，因而始終沒有停止前進的腳步，也曾有過自己的興盛與輝煌，而且還滿懷著對於更為美好明天的憧憬與期望。
我曾經兩次親曆過中國大學遭遇的大劫難，一次是日本侵華戰爭，一次是“**”。1937年侵華戰爭爆發後，中國國土大片淪陷，絕大部分大學校舍被霸占甚至焚毀、炸毀，許多學校師生被迫流亡千裏，輾轉西遷。“**”以後，直至1984年我接任一所大學校長，放眼校園依然有山河破碎、滿目瘡痍之感。但是，使我感受更深的，卻是大學生命力的旺盛與頑強，隻要是稍具規模並略有特色的大學，一般都有相當堅韌的災難承受能力，大多能夠像鳳凰涅槃一樣浴火而重生，並且孕育著新的發展。
抗戰期間的大學西遷，看來是被動的撤退，但似乎又可以看做是積極的西進，即文化教育資源由先進地區向落後地區的大幅度轉移，其短期效應是文化版圖的變易，而其長期效應則是對於西部腹地社會經濟、文化發展富有成效的深層促進。經過史無前例的抗戰磨煉的大學，在顛沛流離的艱難歲月裏所煥發的大學精神，至今仍然為時人所神往，是教育史上一筆豐厚的遺產。同樣也是史無前例的“**”，盡管給大學造成的是另一種嚴重破壞，其後果亦堪稱為創深痛劇。而經過此番劫難的大學在“**”後又複重整家園與百廢俱興，人們備受壓抑而又積蓄甚久的積極性，如同埋藏在地下的泉水一樣突然噴湧而出，還來不及撫平自身的傷痛，便雄心勃勃地踏上改革開放的征程。大學在解放思想，革故鼎新方麵走在社會的前列，無愧為時代的驕子與文化的先鋒，在某種程度上也呈現出一種新的大學精神。這或許正是許多人至今還保留著20世紀80年代美好回憶的重要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