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與錢玄同早年同學於章太炎門下,後來又是《新青年》同人。1926年後,魯迅因北洋政府的迫害,離開北京,去廈門教書。自此,二人南北一方,來往斷絕。境遇不同,思想也逐漸有了較大的差別和分歧。昔日的同學、戰友,漸成路人,並互有譏評。如果我們跳出二人間私人感情的糾纏,或超越某種預設的價值判斷,則二人晚年關係的變化,就能或多或少地折射出1927年後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變化情況和對改造中國文化道路選擇的差別。本文使用的二人晚年時間概念,指1926年以後,即魯迅生命的最後10年,錢玄同生命的最後13年。
一
據錢玄同和魯迅各自的記載,二人關係的破裂是在1929年5月魯迅北上探親時。對此,錢玄同後來回憶道:5月26日,魯迅經馬幼漁介紹到孔德學校去看舊小說,與他相遇。他看到魯迅的名片還是周樹人,因而笑問:原來你還是用三個字的名片,不用兩個字的,意其不用魯迅也。魯迅說:我的名片總是三個字的,沒有兩個字的也沒有四個字的。魯迅所謂四個字的,大概指疑古玄同,因為錢玄同當時喜好古法,綴號於名前,朋友往往開玩笑,說他改姓疑古。自從這句話後,魯迅就不再與錢玄同說話了,錢玄同覺得奇怪,就走了出去。[76]魯迅對此事當時就有記錄,他在當天給許廣平的信中說:“途次往孔德學校,去看舊書,遇金立因(即錢玄同——引者注),胖滑有加,嘮叨如故,時光可惜,默不與談。”[77]不滿之情,溢於言表。從此二人不相往來。
事情起因看似簡單。但就一般情況而言,舊友故地重逢,乃格外欣喜之事,決不會因一二句話不和而致關係破裂。所以,二人不諧必有其因。聯係後來魯迅自己的一些表示,則可看出,魯迅對錢玄同的不滿並不隻是因為言不投機,而是二人間有著更深刻的思想上的裂痕。魯迅在1929年回南後在致章廷謙的信中說:“據我所見,則昔之稱為戰士者,今以蓄意險仄,或則氣息奄奄,甚至舉止語言,皆非常庸鄙,與為伍則難堪,與戰鬥則不得,歸根結蒂,令人如陷泥坑中。”[78]在1932年魯迅再次北上後,又一次在私人信件中表示了對北方學人強烈的不滿:“北平諸公,真令人齒冷,或則媚上,或則取容,回憶五四時,殊有隔世之感。”[79]可見,魯迅最不滿的北方學人的思想狀況,被他認為是昔日的戰士的人,如今完全失去了戰鬥的精神。結合他在孔德學校對錢玄同的態度,以及他1934年寫詩諷刺錢玄同[80],這一批評顯然包括錢玄同在內。如果再進一步分析的話,錢、魯這種思想上的歧異,則體現了1927年以後,中國馬克思主義知識分子和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在政治上的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