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近談乾嘉學派與乾嘉學術,每以吳、皖分派立論。究其所自,則章太炎先生當屬首倡。在《訄書》中,章先生論清儒學術有雲:“其成學著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異也。”[1]其後,梁啟超先生著《清代學術概論》、《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再加闡發,遂成“惠、戴兩家中分乾嘉學派”[2]之說。錢穆先生從章、梁二先生之忽略處入手,著意論究惠棟予戴震為學的影響,提出“吳皖非分幟”[3]的主張,將研究引向了深入。
外廬先生論究乾嘉漢學,以章、梁、錢三位先生之所得為起點,進而向縱深推進。一方麵外廬先生既充分尊重前人的勞作,沿用吳、皖分派的思路,從為學路數和旨趣上去認識乾嘉學術;另一方麵,他又選取乾嘉時代的幾位主要思想家,如戴震、汪中、章學誠、焦循、阮元等,去進行專題研究。通過探討諸家思想、學術之個性和貢獻,提出了若幹具有創獲意義的重要見解。其中,如下兩個見解,對於深化乾嘉漢學的研究,尤為重要。第一個見解是:“漢學是始於惠棟,而發展於戴震的”[4];“戴學在思想史的繼承上為惠學的發展”[5]。第二個見解是:“阮元是扮演了總結十八世紀漢學思潮的角色的。如果說焦循是在學說體係上清算乾嘉漢學的思想,則阮元是在匯刻編纂上結束乾嘉漢學的成績。他是一個戴學的繼承者,並且是一個在最後倡導漢學學風的人。”[6]這就是說,乾嘉漢學肇始於惠棟,經戴震加以發展,至焦循、阮元而進行總結,方才走完其曆史道路。
外廬先生的這兩個重要見解,突破吳、皖分派的舊有格局,為把乾嘉學派和乾嘉學術作為一個曆史過程來進行研究開了先河。這是外廬先生在乾嘉漢學研究中的一個重大貢獻,其思想史和學術史上的意義不可低估。20世紀60年代初,先師楊向奎先生同外廬先生相呼應,在《新建設》雜誌上發表了《談乾嘉學派》一文。文中,向奎先師說:“曆來談乾嘉學派的,總是說這一個學派有所謂吳派、皖派之分。其實,與其這樣按地域來劃分,還不如從發展上來看它前後的不同,倒可以看出它的實質。”[7]令人惋惜的是,侯、楊二位大師的研究意見,尚未在學術界激起共鳴,一場民族文化的浩劫便轟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