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7年11月10日,已成為柏林大學學生的馬克思給父親寫信報告他學業的進展以及他的學習計劃。我們根據信的筆調和某些表達方式很容易看出,馬克思顯然是受到他不久前閱讀的黑格爾某些著作的影響。人們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黑格爾在1807年耶拿戰役時期所寫的重要著作《精神現象學》開頭的序言。在這一時期,黑格爾可能還沒有與他年輕時代的雄心壯誌一刀兩斷,那就是他曾希望在現實中直接活動,他認為世界精神能夠完成一次革命,這革命就是一個新世界的誕生。法國革命、德國哲學、浪漫主義都是這個世界誕生的先決條件,拿破侖的行動則是這個世界的“助產婆”。1837年,馬克思借用黑格爾的方式寫信給他的父親:“在生活中,往往有這樣的時機,它好像是表示過去一段時期結束的標界,但同時又明確地指出生活的新方向……再者,普遍的曆史本身樂於用思想的敏銳的目光去觀察今昔,以便意識到我們的真實的情況。”馬克思的這封信意味著他對自身的覺悟,正如馬克思所說,任何覺悟都具有一種創造的價值。馬克思已隱約看到在未來幾年中他將要起的作用:在物的現實中引進黑格爾的理念,也就是用真正調和哲學與生活的行動哲學來代替思辨唯心主義,這也是當時一切思想家的,但一般來講又總是得不到滿足的雄心壯誌,為此,他們運用了黑格爾製造的這一絕妙工具,黑格爾自己反而沒有了解到它的全部意義,這個工具就是辯證法。馬克思確在這封信中寫道:“首先出現的嚴重障礙正是現實的東西和應有的東西之間的對立,這種對立是唯心主義所固有的。”理想與現實之間的對立,這就是1840~1848年間青年馬克思所思考的哲學問題,也是從他對黑格爾《法哲學原理》的初步研究到《共產黨宣言》的發表這一時期內所思考的哲學題目,在馬克思思辨哲學成熟時期之後,這個題目使我們真正地進入到普遍的曆史中去。我們要尋求這些研究的意義和功績,並不僅僅是為了理解《共產黨宣言》和被稱作《曆史唯物主義》的東西,而是為了要確定《資本論》這部重要著作的意義與結構。但馬克思致父親的信還明確了他所希望運用的哲學工具是與黑格爾的辯證法有關係的,而他受《精神現象學》的影響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的。在《精神現象學》的序言中,黑格爾把數學家的方法與哲學家的辯證法對立起來。數學家對其對象進行思考,而他用以揭露對象的過程是與對象有區別的。哲學的辯證法則相反,它於對象不是一個外部的證明,而就是曆史。它表述的是事情的變化。沿循曆史進程,闡明其內部的運動,就可能覺察在它自身中暴露出來的對立並且能指出這些對立是如何企圖獲得解決,這就是哲學的任務。黑格爾寫道:“真理是其變化的運動。”馬克思重複了黑格爾的論點並列舉了相同的例證:“三角形要求數學家作圖並論證它,就在空間同樣留下了一個表象,它絲毫沒有更多的變化……而在生動的思想世界中,諸如法律、國家、自然界及全部哲學方麵,情況就完全不同,必須發現運動中的對象,決不應該任意地分割它們;事物本身的理性在這裏作為一種自身矛盾的東西展開,並且在自身中求得自身的統一。”在一篇文章的有限篇幅中,我們很難說明馬克思是怎樣完成他在第一封信中所設想的規劃:從根本上解決理想與現實的對立問題,也就是隨即成為他的哲學與人類現實的對立問題;並取新的途徑運用黑格爾的辯證法。因此我們隻限於考察青年馬克思是如何繼黑格爾思辨體係之後表現哲學與現實之對立的,他又是怎樣企圖提供一種比黑格爾哲學更進一步的解決對立的方法。希望這些簡要的考察能夠說明馬克思哲學對於人類現實問題的立場所具有的現實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