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凡是對自己的猶太身份有充分意識的猶太人,都對曆史十分著迷。他們比其他任何生存至今的群體都有著更漫長的回憶,他們意識到作為一個共同體的更悠久的連續性。把他們聯結在一起的紐帶,已經證明比迫害和貶低他們的人所使用的武器更強大,而且比一種狡猾的武器——他們自己的兄弟和猶太同胞的勸說——也更強大;這些人有時以真誠和聰明的辦法力求證明,猶太人隻是被一種共同的宗教或共同的苦難團結在一起,他們的差異大於他們的共性,因此更為開明的生活方式——自由主義的、理性主義的、社會主義的和共產主義的生活方式——將使他們作為一個群體和平地消失在他們的社會和民族環境之中;因為,譬如說,同一位論派(Unitarians)、佛教徒、素食主義者或任何遍布世界的、有某種共同的但並不總是熱情堅持的信念的其他群體相比,他們的團結強不了多少。假如真是如此,也就不可能存在足夠的理由或足夠的願望過一種共同體的生活,向巴勒斯坦移民並最終建立一個以色列國。無論有其他什麽因素進入這個獨特的混合體——至少讓世界上的其他人立刻承認他們是猶太民族,盡管猶太人自己並不總是這樣做——曆史的意識——對曆史之連續性的意識——都是最為強大的因素之一。
19世紀的俄國革命家赫爾岑說過,他自己祖國的強大不在於其曆史,它乏善可陳,而在於其版圖——它的雖然野蠻卻極為廣袤的領土。猶太人也可以合理地說,他們曆來缺少的恰恰就是版圖——生存和發展的足夠土地,因為他們所擁有的曆史實在太多了。已故的劉易斯·納米爾曾告訴我,有位尊貴的英國貴族問他,他這個猶太人為何寫英國史而不寫猶太史,他答道:“德比!根本就沒有現代猶太史。隻有猶太人的殉道史,這引不起我的興趣。”這種回答很典型,而且無疑是要讓那個沒頭腦的貴族安分守己。但是它也確實包含著某種真理。從第二神廟(Second Temple)被毀到相對較晚近的時期,把猶太人聯係在一起的主要渠道,其實就是一部迫害和殉難、軟弱和英雄主義的故事,是不間斷的抗爭,它比任何其他人類群體所曾從事的鬥爭都更為古怪。不過從猶太史學家的角度看,這項工作因為一個事實而變得較為容易:主要是由於基督教徒、在一定程度上也有穆斯林的係統而一致的迫害,迫使猶太人進入了一些界線分明的猶太人聚居區、定居點或類似的地方,所以他們的共同體的曆史雖然慘痛,但也很容易辨認、描述和分析。至少在19世紀以前,歐洲的情況似乎一直就是如此。個別猶太人離開他們的群體,生活在非猶太人中間。有時他們受洗成為基督教徒,有時他們暗中舉行他們祖先宗教的全部或一部分儀式,或像斯賓諾莎那樣,成為公開的異教徒,受到自己群體的唾棄,他們生活於其中的社會則對他們報之以小心翼翼的尊重,但他們從未完全認同於這個社會。這種人並不多。因此,在古代世界或中世紀,或在文藝複興時代和稍後,誰是猶太人誰不是猶太人的問題,並不是個嚴肅的曆史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