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的曆史編纂學並沒有放棄黑格爾的這一信念:曆史是有理性的——放棄這種信念就會是放棄曆史本身了——但是它那目標倒更加在於完成一部具體精神的曆史,堅持黑格爾在他正式的《曆史哲學》中所忽視的那些成分,並把它們組成一個堅固的整體。在他較直接的弟子裏麵,鮑爾專治基督教學說史,馬克思專治經濟活動史,而蘭克在後來則係統地應用他的曆史運動概念或分期的概念作為是新教主義之類的概念或觀念的實現。馬克思的資本主義或蘭克的新教主義乃是真正黑格爾意義上的一種“觀念”:即一種思想、一種由人類自身所掌握的人生觀,因而就類似於一種康德的範疇,但它是一種受曆史製約的範疇;它是一種人們到了某一個時期就會用以思想的方式,而且他們就按照這種方式組織他們的全部生活,但隻不過是發現了觀念由於它自己的辯證法而變為另一種不同的觀念,而表現它的那種生活方式並不會結合在一起反而會分裂,並使自己轉化為那取代了第一種觀念的第二種觀念的表現形式。
馬克思的曆史觀點兼有黑格爾的強點和弱點:它的強點在於深入到事實背後的那些基礎概念的邏輯結構裏去;它的弱點在於選擇了人類生活中的一個方麵(在黑格爾是政治,在馬克思是經濟)作為其自身在這種意義上是充分合理的。馬克思像黑格爾一樣堅持說,人類的曆史並不是若幹不同而平行的曆史,經濟的、政治的、藝術的、宗教的等的曆史,而隻是一部單一的曆史。但又像黑格爾一樣,他把這種統一不是設想為一種有機的統一體,其中發展過程的每一條線索都保持著它自己的連續性以及它和其他線索的密切聯係,而是作為一種其中隻存在著唯一一條連續線索的統一體(在黑格爾就是政治史的線索,在馬克思就是經濟史的線索),其他的因素都沒有它們自身的連續性,而是(對馬克思來說)在它們發展中的每一點上都僅僅是基本經濟事實的反映。這就使馬克思陷於一個悖論:如果某些人(譬如說)主張某些哲學觀點,那麽他們也並沒有哲學上的理由要主張它們,而隻有經濟上的理由。建築在這一原則上的有關政治的、藝術的、宗教的、哲學的那些曆史研究,都不可能具有真正的曆史價值;它們都僅隻是在賣弄聰明,例如,要發現貴格派教義(Quakerism)和銀行業之間的聯係這一真正重要的問題,在這裏就受到了壓製而實際上被說成貴格教義是銀行家們對於銀行業的唯一思想方式。然而,馬克思的悖論隻是象征著一種反曆史的自然主義,那感染了他大部分的思想,並且從他對黑格爾的辯證法的態度最能得到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