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平常說,審美意識有直覺性、創造性、不計較利害和愉悅性等特點,其實,這些特點都可以用我這裏所說的超越主客關係的超越性來說明。
1.審美意識的直覺性
審美意識具有直覺性,但不能認為所有的直覺都是嚴格意義的審美意識,初生嬰兒的直覺就是如此。任何對於事物的原始的感性直覺,如對於一片紅色的感性直覺,對於一塊堅硬的石頭的感性直覺,其本身都不能構成審美意識。馬致遠的小令《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這裏的藤、樹、鴉、橋、水、家、道、風、馬,等等,就其本身而言,都是感性直覺中的一些零星對象,無審美意識可言;即使把這首小令歸結為“藤是枯的”,“樹是老的”,“水是流動的”,“道是古的”等認識上的述語,那顯然也是極其平庸乏味、滑稽可笑的。這些述語不過是主客二分模式的產物。這首小令的詩意在於通過審美直覺的感性直接性表達了超越認識對象(不是離開或拋棄認識對象)之外的思致,即詩人的惆悵之情。小令所描繪的決非認識對象或事物性質的簡單羅列,而是一幅蕭瑟悲涼的情境。藤之枯、樹之老、鴉之昏、橋之小,道之古等,根本不是什麽獨立於詩人之外的對象的性質,而是與漂泊天涯的過客之淒苦融合成了一個審美意識的整體,這整體也是一種直接性的東西,是一種直覺,但它是超越原始感性直接性和超越認識對象的直覺和直接性。可以說,不經過原始直覺,不經過主客二分而認識到藤之枯、樹之老、鴉之昏等,不可能有審美意識;但要達到審美意識,又必須超越它們,達到更高的天人合一。
這裏順便談談思與詩或審美意識的關係問題。思屬於認識。原始的直覺是直接性的東西,思是間接性的東西,思是對原始直覺的超越,而審美意識是更高一級的直接性,是對思的超越。如前所述,超越不是拋棄,所以審美意識並不拋棄思,相反,它包含著思,滲透著思。可以說,真正的審美意識總是情與思的結合。為了表達審美意識中思與情相結合的特點,我想把審美意識中的思稱之為“思致”。致者,意態或情態也;思而有致,這種思就不同於一般的概念思維或邏輯推理。審美意識不是通過概念思維或邏輯推理得到的。所謂“形象思維”,如果說的是思想體現於或滲透於形象中,那是可以的;如果說的是思維本身有形象,這種流行看法我以為不可取。黑格爾說過,思想活動本身是擺脫了表象和圖像的,思想是擺脫了圖像的認識活動[1]。黑格爾的說法是對的。我所說的“思致”不是一般流行的所謂“形象思維”。“思致”是思想—認識在人心中沉積日久已經轉化(超越)為感情和直接性的東西。審美意識中的思就是這樣的思,而非概念思維之思的本身。伽達默爾認為,藝術的象征就是感性現象和超感性意義的合一狀態。這超感性的東西就是思,就是他所說的概念。但這種與感性現象處於合一狀態的概念,我以為不是概念本身,而是已經轉化為感情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