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布伯所處的時代類似,我們現在也正處於科技日益繁榮發達的時代,布伯所謂“它的世界”(the world of It)正日益擴大,“經驗和使用的能力”(ability to experience and use)也正日益增長[1]。我們今天所麵臨的這種文化思想景觀,歐洲在我們之前早已達到了,布伯在20世紀初出版的《我和你》一書中就已經對這種景觀做出了自己的評論:“經驗和使用能力一代一代地不斷增長,這是不可避免的。通常談論精神生活的進步,就是取的這個意義。”但是,“這種所謂‘精神生活’對於生活在精神中的生活來說,多半是一種障礙”,“因為經驗和使用能力的增長主要是通過降低人們進入關係的力量,即削弱人們所唯一賴以生活在精神中的生活的力量而發生的”。“精神在於你和我之間”的一體關係,而不屬於“我和它”。“人如果能回應他自己的‘你’,他就是生活在精神中。……隻是由於他有力量進入關係(按:指進入“我—你”的一體關係——引者),他才能生活在精神中。”[2]布伯的這些話並不是要把“經驗和使用的能力”與進入“我—你”一體關係的“力量”對立起來,並不是要把科技的發展與人的精神境界的提高對立起來。布伯在這裏主要是描寫一個曆史事實:在曆史上,過分重視科技方麵的“經驗和使用的能力”的發展,大多伴隨著進入“我—你”一體關係的精神力量的削弱。我國當前不是也存在這種情況嗎?人們所謂“人文精神之喪失”與布伯所謂進入“我—你”一體關係的精神力量之削弱,是很相似的。但是,正因為在布伯麵前存在著這種曆史事實,他才在《我和你》一書中反複申述這種狀況的不合理。布伯並不否認科技上“經驗和使用能力的發展”的意義,但他針對時弊,卻更加強調要超越這種能力的發展而進入“我—你”一體關係的精神境界。他說:“‘我—它’這個原始詞並不是不幸”,“不幸的是,如果一個人讓這個原始詞掌握了統治權,那麽,不斷增長的‘它’的世界就會蓋過他而剝奪他自己的‘我’的真實性。”[3]的確,“經驗和使用能力的發展”是必要的,但片麵地讓其統治人,則人必然成為“喪己”之人。布伯說:“因果性在‘它’的世界中的無限統治對於自然的科學秩序有其根本的重要性,但這並不會成為人的負擔,人並不限於[生活在]‘它’的世界,而是能夠不斷地走向關係的世界,在這裏,‘我’和‘你’自由地在相互影響中彼此麵對,這種相互影響既不是與因果性相聯係的,也不具有因果性的特點。在這裏,人既確實擁有他自己存在的自由,同時又確實擁有神(Being)的自由。隻有認識了關係(按:指“我—你”的一體關係——引者)和認識到‘你’的顯現(presence)的人,才有做出決定的能力,做決定的人是自由的,因為他已接近了主。”[4]“因果性對確有自由的人並不是負擔。他知道他的必死的生命本性搖擺於‘你’和‘它’之間,他意識到這一點的重要意義。”[5]布伯的這些話告訴我們,科學技術所講的因果性、必然性是人生之所必需,但它又並不妨礙人做出自我決定的自由,人生就是“搖擺於”二者之間。問題的關鍵在於不要把因果性、必然性或“它”的世界放在統治人的地位,而是相反地應該把“我—你”的一體關係或自由的精神境界放在主導的地位。對於有自由的精神境界的人來說,“所謂必然性並不能嚇住他”,他能認識到自由與必然或命運是“相互回應”的,他能駕馭必然性,敢於麵對它,也就是說,有超越必然性或命運的力量。“敢於對夢魘說出它的真名,就能有超越夢魘的力量。同樣,敢於對‘它’的世界說出它的真名,就能有超越‘它’的世界的力量。”[6]這也就是說,超越必然就是自由。超越不是拋棄,而是一種主導的力量。這種力量(處於“我—你”一體關係中的精神力量)“能滲透到‘它’的世界之中並使之變形”[7]。布伯的這一思想和尼采所主張的以積極肯定的態度和“愛”的熱情對待必然性從而超越必然性,達到自由的思想,是相似相通的[8]。布伯由此得出結論:“一個忽視一切由因果性決定的東西而能從深層做出決定的人‘和’不在乎財物的人”,是“自由的人”,命運或必然性“不是他的限界,而是他的實現”。以這樣的態度來看待命運或必然性,那麽,原以為是“嚴酷的東西”(指必然性——引者)就會變得“充滿了光”,就像“仁愛”本身一樣[9]。我想,如果能讓我國當今正在蓬勃發展的科技事業充滿“仁愛”和“民胞物與”的精神之火與光,那該是一幅多麽美妙的文明景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