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一體”和“物與”的精神是否同人類中心論絕對對立?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引物為同類,這是否就意味著仁者不應當為了自己的生存而征服自然、犧牲其他生命呢?[1]換言之,主張“萬物一體”和提倡“物與”的精神,是否必然要完全否定人類中心論呢?
1.張載的“民胞物與”說
張載關於“民胞”的思想雖未消除人與人之間愛有差等之意,即是說,“民胞”包括有程朱所申言的“理一分殊”之意,但“理一分殊”並非張載《西銘》之所強調,張載“民胞”說的重點在博愛而不在愛有差等(“分殊”)。關於“物與”方麵,張載更無明確的論述,窺其大意,似乎也是強調物與人一體同類,而不重視二者之輕重差異。因此,從張載的“民胞物與”說中,尚難看出他已經意識到上述的問題。
2.王陽明:人與自然物之間的輕重厚薄乃“良知上自然的條理”
王陽明比張載進了一步,他明確提出了上述問題,並做出了自己的回答,盡管他不可能使用“人類中心論”這樣的西方術語。王陽明《傳習錄》:“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樣,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這裏刪除了一段關於人與人之間愛有差等的論述,因其不是本文重點——引者)。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2]顯然,在王陽明看來,“萬物一體”與“物與”之“愛”,同人為了維持自己的生存而“宰禽獸”的人類中心的思想和主—客關係式並不是絕對對立的,因為這裏的“厚薄”乃“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也就是所謂“輕重厚薄……自有天然之中”[3]。王陽明的觀點實際上是把人類中心的思想納入“萬物一體”的思想之內或之下:人與物之間“輕重厚薄”這種不平等的關係乃萬物一體之內的區分。所謂“天然之中”或“自然的條理”就是講的事物之本然(“天然”、“自然”),把人與物作主客厚薄之分亦是按事物之不然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