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麵幾節已經把我的粗淺的意見說了個大概。就是,我認為,決定一篇作品好壞的,乃是作家對現實之深刻的觀察和分析(當然得通過文藝這個特殊的角度)。
遺憾的是,合乎標準的作品,卻少得可憐。不但少而已,還有人巧立名目和這原則背逆,那就更其令人痛心了。
這種巧立名目的理論,我無以名之,名之為“謬論”。
第一種謬論說:這年頭兒根本用不著談文藝。尤其是戲劇,演出了完事,就是賺錢要緊。因此,公開地主張多加噱頭。
這種議論,乍看也未嚐不頭頭是道。君不見,天天擠塞在話劇院裏的人何止千萬,比起從前“劇藝社”時代來,真是不可同日而語。不加噱頭行嗎?
然而,這是離開了文藝的立場來說話的。和他多辯也無益。
也有人說:這是話劇的通俗化,那就不得不費紙墨來和他討論一下。
首先,我對“通俗化”三字根本就表示懷疑。假使都通俗到《秋海棠》那樣,那何不索性上演話劇的《山東到上海》,把大世界的觀眾也爭取了來呢?事實上,《稱心如意》那樣的文藝劇,據我所知,愛看的人也不少(當然不及《秋海棠》或《小山東》)。那些大都是比較在生活裏打過滾的人,他們的口味幸還不曾被海派戲所敗倒,他們感覺興趣的是戲中人的口吻、神情,所以看到闊親戚的嘰嘰喳喳,就忍不住笑了。當然,抱了看噱頭的眼光來看這出戲是要失望的。
“通俗化”的正確的詮釋,應該就是人物的深刻化。從人物性格的刻畫上去打動觀眾,使觀眾感到親切。脫離了人物而抽象地談什麽“通俗不通俗”,無異是向低級觀眾繳械,結果,隻有取消了話劇運動完事。
事實上,現在已經傾向到這方麵來了。不說普通的觀眾,連一部分指導家們也大都有這樣的意見,似乎不大跳大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就不成其為戲劇似的。喜劇呢,那就一律配上音樂,打一下頭,咕咚的一聲;脫衣服時,鋼琴鍵子卜龍龍龍地滑過去。興趣都被放在這些無聊的東西上麵,話劇的前途真是非常可怕的。說起來呢,指導家們會這樣答複你:不這樣,觀眾不“吃”呀!似乎觀眾都是天生的孬種,不配和文藝接近的。這真是對觀眾的侮辱,同時也是對文學機能的蔑視。我不否認有許多觀眾是為了看熱鬧來的,給他們看冷靜點的戲,也許會掉頭不顧而去,但這樣的觀眾即使失去,我以為也並不值得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