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談藝錄

《勇士們》[1]讀後感

剛結束的戰爭已經把人弄糊塗了,方興未艾的戰爭文學還得教人糊塗一些時候。小說、詩歌、報告、特寫,新兵器的分析,隻要牽涉戰爭的文字,都和戰爭本身一樣,予人萬分錯綜的感覺。戰事新聞片《勇士們》一類的作品,仿佛是神經戰的餘波,叫你忽而驚駭,忽而歎賞,忽而憤慨,忽而感動,心中亂糟糟的,說不出是什麽情緒。人,這麽偉大又這麽渺小,這麽善良又這麽殘忍,這麽聰明又這麽愚蠢……

然而離奇矛盾的現象下麵,也許藏著比宗教的經典誡條更能發人深省的真理。

廝殺是一種本能。任何本能占據了領導地位,人性中一切善善惡惡的部分都會自動集中,來滿足它的要求。一朝入伍,軍樂,軍旗,軍服,前線的幾聲大炮,把人催眠了,領進一個新的境界——原始的境界。心理上一切壓製都告消失,道德和教育的約束完全解除,隻有鬥爭的本能支配著人的活動。生命貶值了,對人生對世界的觀念一齊改變。正如野蠻人一樣,隨時隨地有死亡等待他。自己的生命操在敵人手裏,敵人的生命也操在自己手裏。究竟誰主宰著誰,隻有上帝知道。恐怖,疑慮,惶恐,終於丟開一切,滿不在乎(這是新兵成為老兵的幾個階段,也是“勇士們”的來曆)。真到了滿不在乎的時候,便勇氣勃勃,把槍林彈雨看作下霧刮風一樣平常,屠殺敵人也好比掐死一個虱子那麽簡單。哪怕對方是同鄉,同胞,親戚,也不會叫士兵軟一軟心腸。一個意大利人,移民到美國不過七年光景,在西西裏島上作戰毫不難過,“我們既然必須打仗,打他們和打旁的人們還不是一樣。”他說。勇氣是從麻木來的,殘忍亦然。故勇敢和殘忍必然成雙作對。自家的性命既輕於鴻毛,別人的性命怎會重於泰山?在這種情形之下,超人的勇敢和非人的殘酷,同樣會若無其事地表現出來。我們的驚怖或欽佩,隻因為我們無法想象**裸的原人的行為,並且忘記了文明是後天的人工的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