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談藝錄

我們已失去了憑藉 ——悼張弦[1]

當我們看到藝術史上任何大家的傳記的時候,往往會給他們崇偉高潔的靈光照得驚慌失措,而從含有怨艾性的厭倦中蘇醒過來,重新去追求熱烈的生命,重新企圖去實現“人的價格”;事實上可並不是因了他們的坎坷與不幸,使自己的不幸得到同情,而是因為他們至上的善性與倔強剛健的靈魂,對於命運的抗拒與苦鬥的血痕,令我們感到愧悔!於是我們心靈深處時刻崇奉著我們最欽仰的偶像。當我們周遭的汙濁使我們窒息欲死的時候,我們盡量地冥想搜索我們的偶像的生涯和遭際,用他們殉道史中的血痕,作為我們藝程中的鞭策。有時為了使我們感戴憶想的觀念明銳起見,不惜用許多形式上的動作來紀念他們,揄揚他們。

但是那些可敬而又不幸的人們畢竟是死了!一切的紀念和揄揚對於死者都屬虛無縹緲,人們在享受那些遺惠的時候,才想到應當給予那些可憐的人一些酬報,可是已經太晚了。

數載的鄰居僥幸使我對於死者的性格和生活得到片麵的了解。他的生活與常人並沒有分別,不過比常人更純樸而淡泊,那是擁有孤潔不移的道德力與堅而不驕的自信力的人,始能具備的恬靜與淡泊,在那副沉靜的麵目上很難使人拾到明銳的啟示,無論喜、怒、哀、樂、愛、惡、欲七情,都曾經持取矜持性的不可測的沉默,既沒有狂號和歎息,更找不到憤怒和乞憐,一切情緒都好似已與真理交感溶化,移入心的內層。光明奮勉的私生活,對於藝術忠誠不變的心誌,使他充分具有一個藝人所應有的可敬的嚴正坦率。既不傲氣淩人,也不拘泥於委瑣的細節。他不求人知,更不嫉人之知;對自己的作品虛心不苟,評判他人的作品時,眼光又高遠而毫無偏倚;幾年來用他強銳的感受力,正確的眼光和諄諄不倦的態度指引了無數的迷途的後進者。他不但是一個尋常的好教授,並且是一個以身作則的良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