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傅雷談藝錄

二、內容與技巧孰重?

新文藝運動上一個永遠爭論,但是永遠爭論不出結果來的問題——需要不需要“意識”?或者換一種說法:內容與技巧孰重?

對這問題,一向是有三種非常單純的答案。

一、主張意識(亦即內容——他們認為)超於一切的極左派;

二、主張技巧勝於一切的極右派;

三、主張內容與技巧並重的折衷派。

其中,第二種技巧論是最落伍的一種。目前,它的公開的擁護者差不多已經絕跡,但“成名作家”躲在它的羽翼下的,還是非常之多。第一種最時髦,也最簡便,他像前清的官吏,不問青紅皂白,把犯人拉上堂來打屁股三十了事,口中念念有詞,隻要背熟一套“意識”呀“社會”呀的江湖訣就行。第三種更是四平八穩,“意識要,技巧也要”,而實際隻是從第一派支衍出來的調和論而已。

說得刻薄點,這三派其實都是“瞎子看匾”,爭論了半天,匾根本還沒有掛出來哩。

第一、第三派的理論普遍,刊物上、報紙上到處可以看到不少。這一點,如《海國英雄》上演時有人要求添寫第五幕以示光明之到來,近則有某君評某劇“……主人公之戀愛隻寫到了如‘羅亭’一樣而缺乏‘前夜’的寫實”雲雲的妙語。尤其有趣的,是兩個人對《北京人》的兩種看法,一個說他表達出了返璞歸真的“意識”——好!一個又說他表達出了茹毛飲血的“意識”——不好!這哪裏是在談文藝?簡直是小學生把了筆在寫描紅格,寫大了不好,寫小了不好,寫正了不好,寫歪了不好,總之,不能跳出批評老爺們所“欽定”的範圍才謂之“好”。可惜老爺們的意見又是這樣的歧異,兩個人往往就有兩種不同的批示!

寫到這裏,我不禁又要問一句了:譬如《海國英雄》吧,左右是那麽一出戲,加了第五幕怎樣?不加第五幕又怎樣呢?難道一個“尾巴”的去留就能決定一篇作品價值之高下嗎?《北京人》是一部好作品,有優點,也有缺點,但是,優點就在返璞歸真,缺點就在茹毛飲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