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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活》

《複活》與《克勒策》相隔十年,十年之中,日益專心於道德宣傳。《複活》與這渴慕永恒的生命所期望著的終極也是相隔十年。《複活》可說是托爾斯泰藝術上的一種遺囑,它威臨著他的暮年,仿如《戰爭與和平》威臨著他的成熟時期。這是最後的一峰或者是最高的一峰,——如果不是最威嚴的,——不可見的峰巔在霧氛中消失了[405]。托爾斯泰正是七十歲。他注視著世界,他的生活,他的過去的錯誤,他的信仰,他的聖潔的忿怒。他從高處注視一切。這是如在以前的作品中同樣的思想,同樣對於虛偽的戰爭,但藝術家的精神,如在《戰爭與和平》中一樣,統製著作品;在《克勒策奏鳴曲》與《伊萬·伊裏奇》的**的精神與陰沉的譏諷之中,他又混入一種宗教式的靜謐,這是在他內心反映著的世界中超脫出來的,我們可以說有時竟是基督徒式的歌德。

我們在最後一時期內的作品中所注意到的藝術性格,在此重複遇到,尤其是敘事的集中,在一部長篇小說中較之在短篇故事中更為明顯。作品是一致的,在這一點上和《戰爭與和平》與《安娜小史》完全不同。幾乎沒有小故事的穿插。唯一的動作,在全部作品中十分緊湊地進展,而且各種枝節都搜羅淨盡。如在《奏鳴曲》中一樣,同樣淋漓盡致的人物描繪。愈來愈明徹愈堅實並且毫無顧忌的寫實,使他在人性中看到獸性,——“人類的可怕的頑強的獸性,而當這獸性沒有發現,掩藏在所謂詩意的外表下麵時更加可怕。”這些沙龍中的談話,隻是以滿足肉體的需要為目的:“在播動口腔與舌頭的筋肉時,可以幫助消化。”犀利的視覺,對於任何人都不稍假借,即是美麗的科爾夏金女郎也不能免,“肱骨的前突,大拇指甲的寬闊”,她裸裼袒裎的情態使涅赫留多夫感到“羞恥與厭惡,厭惡與羞恥”,書中的女主人,瑪斯洛娃也不能被視為例外,她的淪落的征象絲毫不加隱匿,她的早衰,她的猥褻卑下的談吐,她的誘人的微笑,她的酒氣熏人的氣味,她的滿是火焰的紅紅的臉。枝節的描寫有如自然派作家的獷野:女人踞坐在垃圾箱上講話。詩意的想象與青春的氣韻完全消失了,隻有初戀的回憶,還能在我們心中引起強烈的顫動,又如那複活節前的星期六晚上,白霧濃厚到“屋外五步之處,隻看見一個黑塊,其中隱現著一星燈火”,午夜中的雞鳴,冰凍的河在剝裂作響,好似玻璃杯在破碎,一個青年在玻璃窗中偷窺一個看不見他的少女,坐在桌子旁邊,在黝暗的燈光之下,這是卡秋莎在沉思,微笑,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