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是留神著他。她等著……等什麽呢?她自己可明白嗎?她等他再來。他卻防著自己,認為上次的行動簡直像個野孩子;他似乎根本沒想到那件事了。但她開始不耐煩了;有一天,他正安安靜靜坐在那兒,跟那危險的小手隔著相當的距離,她突然煩躁起來,做了一個那麽快的動作,連想也來不及想,把手送過去貼在他的嘴上。他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又惱又害臊。但他仍舊吻著她的手,而且非常熱烈。這種天真的、放浪的舉動使他大為憤慨,幾乎想丟下彌娜立刻跑掉。
可是他辦不到了。他已經給抓住了。一陣騷亂的思潮在胸中翻上翻下,使他完全摸不著頭腦。像山穀裏的水汽似的,那些思想從心底裏浮起來。他在愛情的霧氛中到處亂闖,闖來闖去,老是在一個執著的、曖昧的念頭四周打轉,在一種無名的、又可怕又迷人的欲望四周打轉,像飛蛾撲火一樣。自然的那些盲目的力突然**起來了……
他們正在經曆一個等待的時期:互相觀察,心裏存著欲望,可又互相畏懼。他們都煩躁不安。兩人之間照舊有些小小的敵意和慪氣的事,可再不能像從前那樣的無拘無束了:他們都不出聲。各人在靜默中忙著培植自己的愛情。
對於過去的事,愛情能發生很奇怪的作用。克利斯朵夫一發覺自己愛著彌娜,就同時發覺是一向愛她的。三個月以來,他們差不多天天見麵,他可從來沒想到這段愛情;但既然今天愛了她,就應該是從古以來愛著她的。
能夠發現愛的是誰,對他真是一種寬慰。他已經愛了好久,隻不知道哪個是他的愛人!現在他輕鬆了,那情形就好比一個不知道病在哪裏,隻覺得渾身不舒服的病人,忽然看到那說不出的病變成了一種尖銳的痛苦而局限在一個地方。沒有目標的愛是最磨人的,它消耗一個人的精力,使它解體。固然,對象分明的熱情能使精神過於緊張過於疲勞,但至少你是知道原因的。無論什麽都受得了,隻受不了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