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於萊之家
家裏變得冷清清的。父親死後,仿佛一切都死了。沒有了曼希沃的粗嗓子,從早到晚就隻聽見令人厭煩的河水的聲音。
克利斯朵夫發憤之下,埋頭工作了。他因為過去希圖幸福而恨自己,要罰自己。人家安慰他,或是跟他說些親熱的話,他都逞著傲氣置之不理。他聚精會神幹著他的日常工作,冷冰冰地一心教課。知道他遭了不幸的學生,認為他的無動於衷不近情理。但年紀大一些受過患難的,懂得一個孩子這種表麵上的冷淡,實際是藏著多少痛苦,便覺得他可憐。他並不接受他們的同情。便是音樂也不能給他什麽安慰,而僅僅是他的一項功課。他對什麽都不感興趣,或者自以為不感興趣,故意要把生活弄得毫無意義而仍然活下去,仿佛這樣他才痛快一點。
兩個兄弟,看到家中遭了喪事那麽冷靜,都害怕起來,趕緊往外逃了。洛陶夫進了丹奧陶伯父的鋪子,住宿在那裏。恩斯德當過了兩三種行業的學徒,結果上了船,在萊茵河上走著美因茨和科隆的航線;他隻有用錢的時候才回來一次。家裏隻剩了克利斯朵夫和母親兩人,屋子顯得太大了;而經濟的困難,和父親死後發覺的債務,使他們不得不忍痛去找一個更簡陋更便宜的住所。
在菜市街上,他們找到了一個三層樓麵,一共有兩三間房。地點是在城中心,非常嘈雜,跟河流,樹木,所有親切的地方都離得遠了。但這時候應當聽從理智,不能再憑感情做主。克利斯朵夫在此又找到了一個好機會叫自己受些委屈。屋子的主人,法院的老書記官於萊和祖父是朋友,跟他們都認識的。這一點就足以使魯意莎打定主意;她守著空****的老家太孤獨了,隻想去接近一般不忘記她心愛的家屬的人。
他們開始準備搬家。在那所叫人又愛又難受的,從此永別的老屋裏,他們待了最後幾天,深深體會著那種淒涼的情味。為了害羞或害怕,他們竟不大敢彼此訴說痛苦。各人都以為不應該讓自己的感傷向對方流露。護窗板關了一半,房裏陰慘慘的,兩人在飯桌上急匆匆地吃著飯,說話也不敢高聲,互相望也不敢望,生怕藏不住心中的慌亂。他們一吃完就分手:克利斯朵夫出門去做他的事,但一有空就回來,偷偷地溜進家裏,提著足尖走上他的臥房或是閣樓,關了門,坐在屋角的一口舊箱子上或是窗檻上,不思不想地待在那裏,而一走路就會東響一下西響一下的老屋子,有種莫名其妙的嗡嗡聲填滿他的耳朵。他的心跟屋子一樣的顫動。他戰戰兢兢地留神著屋內屋外的聲息,樓板的響聲和許多細小莫辨而熟悉的聲音。那是他一聽就知道的。他失去了知覺,腦子裏全是過去的形象,直要聖·馬丁寺的大鍾提醒他又得上工的時候才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