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3冊

第二部02

最奇怪的是,這些人物在私人談話中是懷疑主義者、肉欲主義者、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而一朝有所行動的時候立刻會變成偏激狂。最風雅的人,才上了台就一變而為東方式的小魔王;他們染上了指揮一切幹涉一切的癮:精神上是懷疑派,天生的氣質卻是極端的專製。拿到了強有力的中央集權的機構,——那是當年最偉大的專製君主(指路易十四)一手建立的,——他們就忍不住要加以濫用了。結果是產生了一種共和政體的帝國主義,近年來又接種似的加上一種無神論的舊教主義。

在某一個時期內,一般政客隻想統治物質——財產,——他們差不多不幹涉精神方麵的事,因為那是不能變成貨幣的。而那些優秀的人也不理會政治;不是政治高攀不上他們,就是他們高攀不上政治;在法國,政治被認為工商業的一支,生利的,可是不大正當的;所以知識分子瞧不起政客,政客也瞧不起知識分子。——可是近來政客和一般腐敗的知識階級始而接近,終於勾結了。一個簇新的勢力登了台,自稱為對思想界有絕對的支配權:那便是些自由思想家。他們和另一批統治者勾結起來,而這另一批統治者也認為他們是專製政治的完美的工具。他們主要的目的不在於打倒教會,而在於代替教會,事實上他們已經組成一個自由思想的教會,和舊有的教會一樣有經典,有儀式,有洗禮,有初領聖餐,有宗教婚禮,有地方主教會議,有全國主教會議,甚至也有羅馬的總主教會議。這些成千累萬的可憐蟲非成群結隊就不能“自由的思想”,豈非可笑之尤!而他們所謂的思想自由,其實是假理智之名禁止別人的思想自由:因為他們的信仰理智,有如舊教徒的信仰聖處女,全沒想到理智本身並不比聖處女更有意義,而理智真正的根源是在別處。舊教教會有無數的僧侶與會社,潛伏在民族的血管裏散布毒素,把一切跟它競爭的生機都加以殺害。現在這反舊教的教會也有它的死黨,有虔誠的告密者,每天從法國各地繕成秘密報告送到巴黎總會,由總會詳細登記。共和政府暗中鼓勵這些自由思想的信徒做間諜工作,使軍隊,大學,所有的政府機關都充滿著恐怖;政府可不覺得他們表麵上似乎為它出力,暗地裏卻在慢慢地篡奪它的地位,而政府也漸漸走上“無神論的神權政治”這條路,不比巴拉圭的那些耶穌會政權更值得羨慕(巴拉圭於一六○七至一七六七年間曾受基督舊教中的耶穌會派統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