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約翰·克利斯朵夫:全3冊

第二部03

後來克利斯朵夫不再上史丹芬家,葛拉齊亞就更痛苦了。她想回家鄉去。這個連幻想都是那麽純潔的孩子,始終保存著樸實清明的心地,住在大都市裏跟**狂亂的巴黎女子混在一起非常不慣。雖然不敢說出來,她已經把周圍的人批判得相當準確。但她像父親一樣因為心好,因為謙虛,因為不敢信任自己而很膽小、懦弱。她讓霸道的姑母和慣於支配一切的表姐擺布。雖然按期給父親寫著親切的信,她可不敢告訴他說:“啊!爸爸,把我接回去吧!”

老爸爸雖然心裏極願意,卻也不敢接她回去。因為他怯生生地露出一些口風,史丹芬太太立刻回答他說,葛拉齊亞在巴黎很好,比跟他一起好多了,並且為她的教育,也應當留在巴黎。

可是終於有一天,這顆南國的小靈魂再也受不了放逐的痛苦,必須向著光明飛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會之後。那天她和史丹芬一家一同在場,眼看那些群眾以侮辱一個藝術家為樂,她心都碎了……在葛拉齊亞眼裏,藝術家就是藝術的化身,是生命中一切神聖的東西的化身。她想哭,想逃。但她非聽完那些喧鬧、噓斥與叫囂不可;回到姑母家還得聽那些刻薄的議論,聽高蘭德一邊哄笑,一邊和呂西安交換些可憐克利斯朵夫的話。她逃到房裏,倒在**痛哭了半夜:她自言自語地和克利斯朵夫說著話,安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他,因為毫無辦法使他幸福而難過死了。從此,她不能再待在巴黎,求父親接她回去。她說:

“我在這兒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了,要是你讓我再多留一些時候,我要死了。”

父親馬上趕了來;雖然抗拒剛強的姑母在父女兩人都是極不容易的事,這一回他們也拿出最後一點兒意誌,鼓足勇氣把她頂住了。

葛拉齊亞回到酣睡如故的大花園裏,不勝欣慰地跟她喜愛的自然界和生靈重新相聚。在她受過創痛而才安靜下來的心中,她帶來了一些北國的哀愁,仿佛一層薄霧,此刻給陽光照著,慢慢地融化了。她偶然想起苦惱的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坪上聽著熟悉的蛙聲跟蟬聲或是坐在她比以前接觸更多的鋼琴前麵,她悠然想著自己看中的朋友;她和他幾小時低聲談著話,覺得有朝一日他可能推開門走進來的。她寫了一封不署名的信,遲疑了好久以後,終於在一個早晨,瞞著人,心兒亂跳,走到三裏以外,在農田的那一邊,丟入本村的信箱。——那是一封親切動人的信,告訴他說他不是孤獨的,勸他不要灰心,有人在想念他,愛他,在上帝麵前為他祈禱,——可憐的信,糊裏糊塗地中途遺失了,他始終沒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