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灰的詭計被阿娜破掉以後的第二天,阿娜跨進廚房,一眼就瞧見薩米拿著她夜裏掃平腳印的掃帚。原來她是在克利斯朵夫房裏拿的,這時才想起忘了歸還原處,竟丟在自己屋裏,被巴比尖銳的眼睛發現了。此刻巴比和薩米正在推敲這件事。阿娜聲色不動,巴比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瞧著掃帚,假意笑了笑,解釋道:“掃帚壞了,我要薩米給修理一下。”
阿娜不屑揭穿這個無聊的謊話,隻做沒聽見;她瞧了瞧巴比的活兒,批評了幾句,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可是一關上門,她的傲氣完全沒有了,不由得躲在走廊的拐角兒上偷聽,——她的確是屈辱到了極點才會出此下策,——隻聽見很短促地笑了一聲,接著又是一陣唧唧噥噥,輕得簡直聽不見。但她當時嚇昏了,自以為聽到了她怕聽的話,似乎他們談的是下次狂歡節中的化裝會和喧擾。沒有問題,他們想把鋪灰的故事穿插進去……可能是她聽錯了;但她神經過敏到病態的程度,半個月來又老想著被公眾羞辱的念頭,所以她非但把不確定的事當作可能,而且是必然的了。
從此她就打定了主意。
當天晚上,——就是狂歡節以前的星期三,——勃羅姆被請到離城二十裏左右的地方去出診,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回來。阿娜關在屋裏,不下來吃飯。她預備就在這晚上實行她的計劃。但她決意自個兒實行,不告訴克利斯朵夫。她瞧不起他,心裏想:
“他雖然答應也不相幹。男人總是自私的,隻會扯謊。他有他的藝術,很快會把我忘了的。”
並且這個好像毫無惻隱之心而生性暴戾的女人,或許對她的同伴還有點兒憐憫。但她太強悍了,自己還不願意承認有這點同情。
巴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太太要她代為道歉,因為不大舒服,想早些休息。克利斯朵夫隻能在巴比監視之下獨自吃晚飯;她絮絮叨叨的在旁嚼舌,逗他開口,並且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阿娜說客氣話,終於連那麽輕信的克利斯朵夫也起了疑心。他正想利用這一晚跟阿娜徹底談一談。他也拖不下去了。當天黎明時分約定的話,他並沒忘掉。如果阿娜要求,他是準備履行諾言的。同時他也明白兩個人這樣的自殺未免太荒唐,什麽事都解決不了,隻有把痛苦和醜事壓在勃羅姆身上,最好還是彼此分手,自己一走了事,——隻消他有勇氣離開她;但這一點便大有問題,他最近不是走了又回來的嗎?可是他又想,等到離開她以後覺得受不了的時候,再一個人自殺也不為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