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伏在歐羅巴森林裏的火開始往上冒了。這兒給你撲滅了,它在別處又燒起來。濃煙滾滾,火星四射,從這一處跳到那一處,燃著幹枯的荊棘。在東方,前哨戰揭開了國際戰爭的序幕。整個的歐羅巴,昨天還帶著懷疑色彩而萎靡不振的,像死了的樹林一般的,今天已經被大火包圍了。每個人的心裏都有廝殺的欲望。戰爭隨時可以爆發。你把它壓下去了,它又抬頭了。最無聊的借口也能成為它的養料。大家覺得受著偶然的支配,偶然就能發動爭端。連一般最和平的人也感到事情不可避免了。那些理論家正扯著蒲魯東的旗號謳歌戰爭,認為可以發揮人類最高的德性……
西方民族的身心複活,原來歸結到這個結果!熱情的行動與信仰,竟然把民族逼上了屠殺的路!要使這個亂衝亂撞的行動有個預定的,經過選擇的目標,唯有一個拿破侖式的天才才能辦到。但歐洲無論哪裏都沒有這種行動的天才。仿佛大家特意挑了一批最庸碌的人當家。人類的聰明不在這方麵。——你隻有聽任那個帶著你往前衝的巨潮擺布。統治的和被統治的都是一樣。歐羅巴的局勢是普遍的緊張。
克利斯朵夫回想起那次跟皇皇不安的奧裏維一同經曆的,差不多一樣緊張的情形。但那時戰爭的威脅不過像轉瞬即逝的烏雲。現在,威脅的影子可罩著整個的歐洲了。而克利斯朵夫的心情也改變了。他不能再參加這些民族的仇恨。他的心境正像一八一三年代的歌德:沒有恨,怎麽能廝殺?過了青春,又怎麽能恨?他早已走出仇恨的區域。他對於這些相持不下的民族完全一視同仁,不分軒輊。各個民族的價值,對世界的貢獻,他都認識清楚了。一個人在精神上到了相當程度,就“不再分什麽民族,而對於鄰族的禍福會感覺得像同胞的禍福一樣親切”。暴雨的烏雲已經沉到你腳底下,周圍隻有天空,——“給鵬鳥飛翔的無邊無岸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