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能忍受啊,孩子,”高脫弗烈特又說了一遍,“他要這樣就得這樣。他喜歡什麽,你也得喜歡什麽。”
“我恨他!”克利斯朵夫對天晃著拳頭,憤憤地說。
高脫弗烈特大驚之下,叫他住嘴。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對剛才說的話怕起來,便跟著舅舅一同祈禱。但他心裏懷著一腔怒火,雖然念念有詞地說著卑恭的話,暗中對那可怕的事,和造成那可怕的事的妖魔似的主宰,恨到了極點,隻想反抗。
多少的日子過去了,多少的雨夜過去了:在新近翻動過的泥土底下,可憐的老約翰·米希爾孤零零地躺著。當時曼希沃幾次三番的大號大哭,可是不到一星期,克利斯朵夫聽見他又在高高興興地笑了。人家提到死者的名字,他立刻哭喪著臉,但過了一會兒,又指手劃腳的說起話來,挺有精神了。他的悲傷是真的,但不可能叫自己的心緒老是那麽抑鬱。
懦弱隱忍的魯意莎,對什麽都是逆來順受的,就一聲不響地接受了這樁不幸。她在每天的禱告中加了一段禱告,按著時候去打掃墓地,仿佛照顧墳墓也是她家務中的一部分。
高脫弗烈特對於老人長眠的那一小方地的關心,真叫人感動。他要來的話,總帶一件紀念物,不是親手做的十字架,便是約翰·米希爾生前喜歡的什麽花。這種事他從來不忘記,而且老是瞞著人去做的。
魯意莎有時帶著克利斯朵夫一同上公墓。那塊肥沃的土地,陰森森的,點綴著花草樹木,在陽光中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和蕭蕭哀吟的柏樹的氣息混在一起。克利斯朵夫厭惡那塊地,厭惡那些氣味,可是不敢承認,因為他覺得這表示自己怕死,同時對死者不敬。他非常苦悶。祖父的死老壓在他心上。好久以前他就知道什麽叫作死,久已想過死,也久已害怕死,但還沒有見過死的麵目。而一個人對於死直要親眼目睹之後,才會明白自己原來一無所知,既不知所謂死,亦不知所謂生。一切都突然動搖了;理智也毫無用處。你自以為活著,自以為有了些人生經驗;這一下可發覺自己什麽都沒知道,什麽都沒看見:原來你是在一個自欺欺人的幕後麵過生活,而那個幕是你的精神編織起來,遮掉可怕的現實的。痛苦的觀念,和一個人真正的流血受苦毫不相千。死的觀念,和一路掙紮、一路死去的靈肉的抽搐也毫不相幹。人類所有的語言,所有的智慧和現實的猙獰可怖相比之下,隻是些木偶的把戲;而所謂人也隻是行屍走肉,花盡心機想固定他的生命,其實這生命每分鍾都在腐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