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古代城邦所特有的這種軍事組織,時間一久便顯出後果,而且是可悲的後果。戰爭既是常態,強者必然征服弱者。好幾次,在一個強盛或戰勝的城邦稱霸或領導之下,組成一些領土廣大的國家。最後出現一個羅馬城邦,人民比別的民族更強,更有耐性,更精明,更能服從與統率,更有始終一貫的眼光和實際的打算,經過七百年的努力,把全部地中海流域和周圍的幾個大國收入版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羅馬采取軍事製度,結果是種瓜得瓜,產生了軍人獨裁。羅馬帝國便是這樣組成的。公元一世紀時,在正規的君主政體之下,世界上好像終於有了太平與秩序。但事實上隻是衰落。在殘酷的征略中間,毀滅的城邦有幾百個,死的人有幾百萬。戰勝者也互相殘殺了一個世紀;文明世界上的島由人一掃而空,人口減少一半[25]。公民變成庶民,不需要再追求遠大的目標,便頹廢懶散,生活奢華,不願意結婚,不再生兒育女。那時沒有機器,一切都用手工製造,整個社會的享受、鋪張和奢侈的生活,全靠奴隸用雙手的勞動來供應;奴隸不堪重負,逐漸消滅。四百年之後,人口寥落與意誌消沉的帝國再沒有足夠的人力與精力抵抗蠻族。而蠻族的洪流也就決破堤岸,滾滾而來,一批來了又是一批,前後相繼,不下五百年之久。他們造成的災禍非筆墨所能形容:多少人民被消滅,勝跡被摧毀,田園荒蕪,城鎮夷為平地;工藝、美術、科學,都被損壞、糟蹋、遺忘;到處是恐懼、愚昧、強暴。來的全是野人,等於於龍人與易洛魁人[26]突然之間駐紮在我們這樣有文化有思想的社會上。當時的情形有如在宮殿的帳帷桌椅之間放進一群野牛,一群過後又是一群,前麵一群留下的殘破的東西,再由第二群的鐵蹄破壞幹淨;一批野獸在混亂的環境中喘息未定,就得起來同狂嗥怒吼、獸性勃勃的第二批野獸搏鬥。到第十世紀,最後一群蠻子找到了棲身之處,胡亂安頓下來的時候,人民的生活也不見得好轉。野蠻的首領變為封建的宮堡主人,互相廝殺,搶掠農民,焚燒莊稼,攔劫商人,任意盤剝和虐待他們窮苦的農奴。田地荒廢,糧食缺乏。十一世紀時,七十年中有四十年饑荒。一個叫做拉烏爾·格拉貝的修士說他已經吃慣人肉;一個屠夫因為把人肉掛在架上,被活活燒死。到處瘡痍滿目,肮髒不堪,連最簡單的衛生都不知道;鼠疫、麻瘋、傳染病,成為土生土長的東西。人性澌滅,甚至養成像新西蘭一樣吃人的風俗,像卡萊多尼亞人和帕普斯人[27]一樣野蠻愚蠢、卑劣下賤,無以複加。過去的回憶使眼前的災難更顯得可怕;還能讀些古書的有頭腦的人,模模糊糊地感覺到人類一千年來墮落到什麽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