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藝術哲學

我們現在把這個原則應用於人,先應用在人的精神生活方麵,以及以精神生活為對象的藝術,戲劇音樂、小說、戲劇、史詩和一般的文學。在這裏,特征的重要的次序是怎樣的呢?怎樣確定各種變化的程度呢?曆史給我們一個很可靠很簡單的方法;因為外界的事故影響到人,使他一層一層的[1]思想感情發生各種程度的變化。時間在我們身上刮、刨、挖掘,像鍬子刨地似的,暴露出我們精神上的地質形態。在時間侵蝕之下,我們重重疊疊的地層一層一層剝落,有的快一些,有的慢一些。容易開墾的土質好比鬆軟的衝積層,完全堆在浮麵,隻消鏟幾下就去掉了;接著是粘合比較牢固的石灰和更厚的砂土,需要多費點兒勁才能鏟除。往下去是青石、雲石、一層一層的片形石,非常結實,抵抗力很強;需要連續幾代的工作,挖著極深的坑道,三番四複地爆炸,才能掘掉。再往下去是太古時代的花崗石,埋在地下不知有多少深,那是全部結構的支柱,千百年的攻擊的力量無論如何猛烈,也不能把那個岩層完全去掉。

浮在人的表麵上的是持續三四年的一些生活習慣與思想感情;這是流行的風氣,暫時的東西。一個人到美洲或中國去遊曆回來,發現巴黎和他離開的時候大不相同。他覺得自己變了內地人,樣樣都茫無頭緒;說笑打趣的方式改變了;俱樂部和小戲院中的詞匯不同了;時髦朋友所講究的不是從前那種漂亮了,在人前誇耀的是另外一批背心,另外一批領帶了;他的胡鬧與駭人聽聞的行為也轉向另一方麵;時髦人物的名稱也是新興的;我們前前後後有過“小爺”“不可思議”[2]“俏哥兒”“花花公子”“獅子”“根特佬”[3]“小白臉”“小浪**”。不消幾年,時行的名稱和東西都可一掃而空,全部換新;時裝的變化正好衡量這種精神狀態的變化;在人的一切特征中,這是最浮淺最不穩固的。下麵是一層略為堅固一些的特征,可以持續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大概有半個曆史時期。我們最近正看到這樣的一層消滅:中心是一八三○年前後,當令的人物見之於大仲馬的《安東尼》,見之於雨果戲劇中的青年主角,也在你們父親伯叔的回憶中出現。那是一個感情強烈、鬱悶而多幻想的人,熱情洶湧,喜歡參加政治,喜歡反抗,又是人道主義者,又是改革家,很容易得肺病,神氣老是痛苦不堪,穿著顏色刺激的背心,頭發的式樣十分觸目,就像台威利阿在版麵上表現的。如今我們覺得這種人物浮誇、天真,但也不能不承認他熱烈豪爽。總之他是血統簇新的平民,能力和欲望很強,第一次登上社會的高峰,粗聲大氣地暴露他精神上和心底裏的煩惱。他的思想感情是整整一代的人的思想感情;要等那一代過去以後,那些思想感情才會消滅。這是第二層,曆史挖掉第二層所費的時間,既指出那一層的深度,也說明那一層的重要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