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價值的等級每一級都相當於精神生活的等級。別的方麵都相等的話,一部書的精彩的程度取決於它所表現的特征的重要程度,就是說取決於那個特征的穩固的程度與接近本質的程度,以後你們會看到,文學作品的力量與壽命就是精神地層的力量與壽命。
首先有表現時行特征的時行文學,和時行特征一樣持續三四年,有時還更短促;普通和當年的樹葉同長同落:包括流行的歌曲、鬧劇、小冊子和短篇小說。你們倘使有勇氣,不妨念一念一八三五年代的一本雜劇或滑稽戲,你們一定看不下去。戲院往往翻出這一類的老戲重演;二十年前轟動一時,今日隻能叫觀眾打嗬欠,戲碼很快在廣告上不見了。某一支歌曲當年在所有的鋼琴上彈過,現在隻顯得可笑、虛假、乏味;至多在偏遠閉塞的內地還能聽到;它所表現的是那種短時期的感情,隻要風氣稍有變動就會消滅;它過時了,而我們還覺得奇怪,當年自己怎麽會欣賞這一類無聊的東西。時間就是這樣在無數的出版物中做著選擇,把表現浮淺的特征的作品,連同那些浮淺的特征一同淘汰。
另外一些作品相當於略為經久的特征,被當時的一代認為傑作。例如丟爾灰在十七世紀初期寫的那部大名鼎鼎的《阿斯德雷》,牧歌體的小說,其長無比,尤其是沉悶無比;但當時的人對宗教戰爭的凶殺搶掠厭倦已極,很高興在花叢與樹蔭之下聽聽賽拉同的歎息和細膩的談吐。又例如特·斯玖苔麗小姐的那些小說,《居魯士大王》《克來利》,無非鋪陳一套西班牙王後帶到法國來的過分與做作的風流文雅,用新的語言發表的堂皇的議論,細膩的感情,周到的禮貌,就像朗布耶府中誇耀氣派很大的袍子和姿態強直的鞠躬一樣。許多作品都有這一類的價值,現在都變為曆史文獻:例如黎裏的《攸費斯》,馬裏尼的《阿陶尼斯》,勃特勒的《休提布拉斯》,格斯納的取材於聖經的牧歌。[7]現在我們也不缺少類似的作品,但我還是不提為妙。你們隻要記得一八○六年的時候,“埃斯梅納爾先生在巴黎完全是大人物的排場”[8];你們也可以計算一下,在文學革命[指法國浪漫主義]初期被認為登峰造極而現在暗淡無光的作品有多少:《阿塔拉》《阿龐賽拉日族的最後一人》《那契士》[9],以及特·斯塔埃爾夫人和拜倫的好幾個人物都在內。如今路程過了第一個站頭,從我們的地位上遠遠地回顧,當時人看不見的浮誇與做作,我們不難一望而知。米勒瓦寫的有名的悼歌《落葉》[一八一一],卡西米·德拉維涅的《美西尼阿女子》[一八一八~一八二一,愛國詩歌集],我們讀了同樣無動於衷;因為兩部作品都是半古典派半浪漫派,混合的性格正合乎處在兩個時期的邊境上的一代,而兩部作品風行的時間也正是作品所表現的精神特征存在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