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價值的等級每一級都相當於這個道德價值的等級。別的方麵都相等的話,表現有益的特征的作品必然高於表現有害的特征的作品。倘使兩部作品以同等的寫作手腕介紹兩種同樣規模的自然力量,表現一個英雄的一部就比表現一個懦夫的一部價值更高。你們將要看到,在組成思想博物館的傳世悠久的藝術品中,可以按照我們的新原則定出一個新的等級。
在最低的等級上是寫實派文學與喜劇特別愛好的典型,一般狹窄、平凡、愚蠢、自私、懦弱、庸俗的人物。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或者叫人看了可笑的,的確是這等人物,亨利·莫尼耶的《布爾喬亞生活雜景》可以說集其大成。幾乎所有精彩的小說,都在這類人物中挑選配角:例如《堂吉訶德》中的桑綽,流浪漢體小說中的衣衫襤褸的騙子,菲爾丁筆下的鄉紳、神學家和女傭人,沃爾特·司各特筆下的省儉的地主、尖刻的牧師;而在巴爾紮克的《人間喜劇》和現代英國小說中蠕動的一切下等角色,還給我們看到另外一些標本。這些作家有心描寫人的本來麵目,所以不能不把人物寫成不完全的、不純粹的、低級的,多半是性格沒有發展成熟,或者受著地位限製。在喜劇方麵隻消提到丟卡雷、巴西爾、阿諾夫、阿巴公、塔丟佛、喬治·唐丹,以及莫裏哀喜劇中所有的侯爵、所有的仆役、所有的酸溜溜的家夥、所有的醫生。揭露人類的缺陷原是喜劇的特色。但偉大的藝術家一方麵因為要適合藝術品種的條件,或者因為愛真實,不能不刻畫這一類可悲的角色,一方麵用兩種手段掩蓋人物的庸俗與醜惡。或者以他們為配角和陪襯,烘托出主要人物:這是小說家最常用的手法,在塞萬提斯的《堂吉訶德》,巴爾紮克的《歐也妮·葛朗台》,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中,就有這種人物可供研究。或者藝術家使我們對那一等人物起反感,叫他一次又一次地倒黴,讓讀者存著斥責與報複的心把他取笑;作者有心暴露人物因為低能而吃苦,鞭韃他身上的主要缺點。於是心懷敵意的群眾感到滿足了;看見愚蠢與自私受到打擊,和看到好心與精力發揮作用一樣痛快:惡的失敗等於善的勝利。這是喜劇作家的主要手法,但小說家也常用;用得成功的例子不但有《可笑的女才子》《女子教育》《才女》,以及莫裏哀的許許多多別的劇本,也有菲爾丁的《湯姆·瓊斯》、狄更斯的《馬丁·查斯爾威特》、巴爾紮克的《老處女》。可是這些猥瑣殘缺的心靈終究給讀者一種疲倦、厭惡,甚至氣惱與淒慘的感覺;倘若這種人物數量很多而占著主要地位,讀者會感到惡心。斯特內、斯威夫特,複辟時期的英國喜劇作家,許多現代的喜劇與小說,亨利·莫尼耶的描寫,結果都令人生厭;讀者對作品一邊欣賞或讚成,一邊多多少少帶著難堪的情緒:看到蟲蛆總是不愉快的,哪怕在掐死它們的時候;我們要求看到一些發育更健全、性格更高尚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