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以表現人的精神生活的藝術為例,尤其是文學。我們首先要辨別構成一個劇本、一篇史詩、一部小說的各種元素,表現挑選活動的心靈的作品的元素。第一是心靈,就是說具有顯著的性格的人物;而性格之中又有好幾個部分。一個兒童像荷馬說的“從女人的兩膝之間下地”的時候,就具備某一種和某一程度的才能與本能,至少是有了萌芽。他像父親、像母親、像上代的家屬,總的說來是像他的種族;不但如此,從血統中遺傳下來的特性在他身上有特殊的分量和比例,使他不同於同國的人,也不同於他的父母。這個天生的精神本質同身體的氣質相連,兩者合成一個最初的背景;教育、榜樣、學習,童年與少年時代的一切事故一切行動,不是與這個背景對抗,便是加以補充。倘若這許多不同的力量不是互相抵消,而是結合、集中,結果就在人身上印著深刻的痕跡,成為一些凸出的或強烈的性格。在現實世界中往往缺少這一步集中的工作,在大藝術家的作品中卻永遠不會缺少;因此他們描寫的性格雖則組成的元素與真實的性格相同,但比真實的性格更有力量。他們很早而且很細致地培養他們的人物;等到那個人物在我們麵前出現,我們隻覺得他非如此不可。他有一個廣大的骨架支持;有一種深刻的邏輯做他的結構。這種構造人物的天賦以莎士比亞為最高。仔細研究他的每個角色,你隨時會發覺在一個字眼,一個手勢,思想的一個觸機,一個破綻,說話的一種方式之間,自有一種呼應,一種征兆,泄露人物的全部內心,全部的過去與未來[1]。這是人物的“底情”。一個人的體質,原有的才能與傾向或後天獲得的才能與傾向,年代久遠的或最近的思想與習慣的複雜的發展,人性中所有的樹液,從最老的根須起到最後的嫩芽為止經過無窮變化的樹液,都促成一個人的語言與行動,等於樹液流到終點不能不向外噴射。必須有這許多力量,加上各種效果的集中,才能鼓動科利奧蘭、麥克白、哈姆萊特、奧賽羅一類的人物,才能組織、培養、刺激主要的情欲,使人物緊張、活躍。在莎士比亞旁邊,我可以提出一個近代作家,差不多是當代的作家,巴爾紮克;在我們這個時代所有操縱精神寶藏的人中間,他資本最雄厚。一個人的成長,精神地層的累積,父母的血統,最初的印象、談話、讀物、友誼、職業、住所等等的作用如何交錯,如何混雜,無數的痕跡如何一天一天印在我們的精神上麵,構成精神的實質與外形:沒有人比巴爾紮克揭露得更清楚。但他是小說家與博學家,不像莎士比亞是戲劇家與詩人;所以他並不隱藏人物的“底情”而是盡量羅列。他長篇累牘地描寫與議論,敘述一所屋子、一張臉或一套衣服的細節,在作品開頭講到一個人的童年與教育,說明一種新發明和一種手續的技術問題,目的都在於揭露人物的內幕。但歸根結蒂,他的技巧和莎士比亞的一樣,在塑造人物,塑造於洛、葛朗台老頭、菲利普·勃裏杜、老處女、間諜、妓女、大企業家的時候,他的才能始終在於把構成人物的大量元素與大量的精神影響集中在一個河床之內,一個斜坡之上,仿佛匯合大量的水擴大一條河流,使它往外奔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