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要按照這個原則把畫家的作品再列一個等級。別的方麵都相等的話,作品的精彩的程度取決於效果集中的程度。這個規則應用在文學史上能分出一個文學時期的各個階段,應用在繪畫史上能分出一個藝術流派的各個階段。
在最初的時期,作品還有缺點。技術幼稚,藝術家不會使所有的效果趨於一致。他掌握了一部分效果,往往掌握極好,極有天才,但不曾想到還有別的效果;他缺乏經驗,看不見別的效果,或者當時的文化與時代精神使他眼睛望著別處。意大利繪畫的最初兩個時期便是這種情形。以天才和心靈而論,喬托很像拉斐爾;創新的才能和拉斐爾一樣充沛,一樣自然,創造的境界一樣獨到,一樣美;對於和諧與氣息高貴的感受同樣敏銳;但語言還沒有形成,所以喬托隻能期期艾艾,而拉斐爾是清清楚楚說話的。喬托不曾在佛羅倫斯學習,沒有佩魯吉諾那樣的老師,不曾見識到古代的雕像。那時的藝術家對於活生生的肉體才看了第一眼,不認識肌肉,不知道肌肉富於表情;他們不敢了解,也不敢愛好美麗的肉體,免得沾染異教氣息;因為神學與神秘主義的勢力還非常強大。一個半世紀之內,繪畫受著宗教傳統與象征主義的束縛,沒有用到繪畫的主要元素。然後開始第二個時期,研究過解剖學的金銀工藝家兼做了畫家,在畫布上和壁上第一次寫出結實的肉體和嗬成一氣的四肢。但別的技術還不在他們掌握之中。他們不知道線與塊的建築學,不知道用美妙的曲線與比例把現實的肉體化為美麗的肉體。韋羅基奧、波拉伊沃洛、卡斯塔尼奧,畫的是多棱角的人體,毫無風度,到處凸出一塊塊的肌肉,照萊奧納多·達·芬奇的說法,“像一袋袋的核桃”。他們不知道動作與麵容的變化,在佩魯吉諾、弗拉·菲利波·利比、吉蘭達約筆下,在西克斯廷的舊壁畫上,冷冰冰的人物待著不動,或者排成呆板的行列,好像要人吹上一口氣才能生存,而始終沒有人來吹那口氣。他們不知道色彩的豐富與奧妙,西尼奧雷利、菲利波·利比、曼特尼亞、波提切利的人物都暗淡、幹枯、硬繃繃地凸出在沒有空氣的背景之上。直要安東內洛·特·梅西納輸入了油畫,融化的色調才合成一片,發出光彩,人物才有鮮明的血色。直要萊奧納多發現了日光的細膩的層次,才顯出空間的深度,人體的渾圓,把輪廓包裹在柔和的光線之中。隻有到十五世紀末葉,繪畫藝術的一切元素才相繼發現,才能在畫家筆下集中力量,通同合作,表現畫家心目中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