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1]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2]
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3]齊心同所願,[4]含意俱未申。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5]何不策高足,[6]先據要路津。
無為守窮賤,轗軻長苦辛。[7]
[1]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毛萇《詩傳》曰:良,善也。陳,猶說也。
[2]新聲妙入神:劉向《雅琴賦》曰:窮音之至入於神。
[3]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左氏傳》:宋昭公曰,光昭先君之令德。《莊子》曰:是以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口。《廣雅》曰:高,上也,謂辭之美者。真,猶正也。
[4]齊心同所願:所願,謂富貴也。
[5]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人生若寄,已見上注。《方言》曰:奄,遽也。《爾雅》曰:飄颻謂之猋。《爾雅》或為此飆。
[6]何不策高足:高,上也,亦謂逸足也。
[7]轗軻長苦辛:《楚辭》曰:年既過太半,然輡軻不遇也。轗與輡同。
這首詩所詠的是聽曲感心,主要的是那種感,不是曲,也不是宴會。但是全詩從宴會敘起,一路迤邐說下去,順著事實的自然秩序,並不特加選擇和安排。前八語固然如此;以下一番感慨,一番議論,一番“高言”,也是痛快淋漓,簡直不怕說盡。這確是近乎散文。“十九首”還是樂府的體裁,樂府原隻像現在民間的小曲似的,有時隨口編唱,近乎散文的地方是常有的。“十九首”雖然大概出於文人之手,但因模仿樂府,散文的成分不少;不過都還不失為詩。本詩也並非例外。
開端四語隻是直陳宴樂。這一日是“良宴會”,樂事難以備說;就中隻提樂歌一件便可見。“新聲”是歌,“彈箏”是樂,是伴奏。新聲是翻胡樂的調子,當時人很愛聽;這兒的新聲也許就是“西北有高樓”裏的“清商”,“東城一何高”裏的“清曲”。陸侃如先生的《中國詩史》據這兩條引證以及別的,說清商曲在漢末很流行,大概是不錯的。彈唱的人大概是些“倡家女”,從“西北有高樓”“東城一何高”二詩可以推知。這裏隻提樂歌一事,一麵固然因為聲音最易感人——“入神”便是“感人”的注腳;劉向《雅琴賦》道,“窮音之至入於神”,可以參看—— 一麵還是因為“識曲聽真”,才引起一番感慨,才引起這首詩。這四語是引子,以下才是正文。再說這裏“歡樂難具陳”下直接“彈箏”二句,便見出“就中隻說”的意思,無須另行提明,是詩體比散文簡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