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這篇短文中答複許多人對於我所提出的“數學有什麽用”的問題。我希望我的這一篇簡略的述說能引起人們對於數學的偉大的功績的注意，不把很狹的用去估計它的價值——雖然這是無損於它的。
隻要人的生活不是全然在懵懂混沌中，就沒有一個時候——無論怎樣短——脫離了數學的關係。張三比李四高一點；同樣的樹，遠的看去低，近的看去高；今天的風比昨天大……這許多的比較都是在人心受了數學的鍛煉以後才能獲得的。從白馬湖要到上海去，就比到寧波去需多備川資，多帶零用物品，多留出幾天的空閑；準備一月的糧比備一天的糧要多儲幾鬥米；沒有事到山上去跑的時候，見著太陽已發了紅色快掉下去，就得放快一點腳步才得免了黑夜的奔走。這一類的事，也不是從有生以來就不曾受過數學的鍛煉的人所能夠的。
一百頁的書打算五天念完，每天平均應當念多少？雇一個人做了三天的工，要給他多少工錢？想縫一件大布長衫要買多少布才不至於不足，也不至於多出可省的剩餘？這些自然都是很淺的、很明白的，沒有一個人否認的數學所給予人的“用”。但數學對於人的貢獻若隻有這一點，也就不值得去學，縱然不得不學，也是一件極輕而易舉的事了。中國的舊式商人，通了“小九九”[6]便可受用不盡，若是還知點“飛歸”[7]的就要被人稱頌，實在是一個呱呱叫的人物了。對於這點，沒有人還懷疑數學的“用”，但以這點於人很微末的幫助來讚美數學，它雖未必叫屈，也絕無所容心。一般人對於數學，反是覺著越學越沒有用，這是它的所引以為憾的，雖然它的目的不全在給人以“用”。
人們若不想返到數千年以前的生活，不願穴居野處，鑽燧取火，茹毛飲血，和別人老死不相往來，現在的物質文明，一切科學的、工藝的、機械的貢獻在或種限度以內，它的價值是不能抹殺的。物理學家、化學家、生物學家支配世界的力量和天文學家、藝術家以及思想家原是難於軒輊[8]。人們與別的一切生物不同，能夠享受較滿足、較愉快的生活，全仗他們的思想。數學就是思想的最重要的工具，在20世紀以後，找一種不受數學的影響的思想界的產物，恐怕是不可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