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歲的時候,外公和姥爹(爺爺)都還活著,我喜歡聽他們講和村子背後山上的彝族人打仗的故事。外公是共產黨員,姥爹擔任過國民黨統治時期的保甲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兩個人身份的不同,從他們那裏聽來的關於戰爭的版本是不一樣的。外公說彝族人很凶殘,他們有槍,被他們抓去的俘虜從來沒有健康的回來,要麽死了,要麽殘了。姥爹眼裏的彝族則溫和些,我記得無數個天空被夕陽染紅的傍晚,姥爹坐在屋簷下,手拿長柄煙鬥,我給他的煙鬥裏添上煙葉,他一邊咂嘴一邊開始講:“山上那些老彝教嘛,有啥子嘛,就是有點不要命嘛……”姥爹從不認為和彝族人的衝突是“戰爭”,他們隻是來搶漢人的牲口和錢財,搶到了就跑回山頂去了,姥爹也有槍,他不怕他們。
當然,這都是新中國成立前的故事了,新中國成立後,彝族人直接從奴隸社會進入社會主義新中國,他們的槍和姥爹的槍都交給了政府,彝族人和漢族人之間的衝突慢慢消失。到我能記事的時候,每到趕場天,家門口總有彝族同胞來來往往,他們身上特殊的氣味混合著咿哩哇啦的彝語塞滿了我整個童年。
我出生在大西南雲貴高原邊陲的一個小村莊,小村莊地處一座大山的半山腰,再往山頂的方向爬兩個小時就是行政區劃在涼山州的彝族村寨了。雖然屬於涼山,但這些彝族村寨更靠近我們,他們但凡有商業上的需要都會往我們這邊跑,彝族人理所當然地成為我成長裏從不缺席的一部分。“老彝教”,我們那兒的人從來都是這麽稱呼彝族人的,“彝族”這個說法太過文雅,放在一個民風彪悍的地方就有點奇怪。
一九八五年,爸爸是酒廠老板,我媽在我家院子裏開了個商店,除了賣酒,也賣些副食布匹什麽的,來商店買東西的人,有一半是彝族。趕場的時候,背一筐洋芋下山賣給漢教(彝族人也這麽稱呼我們),再到商店裏買酒喝到太陽落山,臨走時給老婆孩子帶一包水果糖一塊棉布,這是每個彝族人最享受的一天。那個時候,我家院子裏常常擠滿了彝教,他們大多席地而坐,幾個人圍坐一堆,每個人手裏捏一瓶白酒,麵前擺著一封紅糖餅,吃一口紅糖餅再舉起酒瓶喝一口酒,然後嘴裏發出“嘖嘖嘖”的感歎,個個快活得像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