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淩 華東師範大學美術學院院長、中國國家畫院院委
在以往的中國近現代美術研究中,晚清美術往往處在被忽略的位置上。之所以出現這種狀況,大體有兩個原因:要麽出於對這段曆史的無知,要麽基於錯誤的曆史觀。在前者那裏,雖然人們對這一時期的重大事件有所了解,但對其意義的估價卻顯得不足。同時,人們還習慣性地忽略了那些看起來不那麽重要的現象、人物與作品;在後者那裏,人們完全低估了晚清美術所擁有的現代性渴望與衝動,以及它與五四新美術之間的邏輯關係。通常情況下,晚清美術不是被看作漫長古典文明之衰敗的象征,就是被視為五四新美術運動前的不起眼的墊場性演出。
近年來,隨著對晚清美術史料、文獻的發現與梳理工作的推進,以及相關著述的不斷湧現,這個不甚發達的領域已有駸駸然漸成顯學之勢。樂觀地看,一個重構晚清美術早期現代性圖景的藝術史學理想已初具輪廓。其中的突出變化是,藝術史家們學會了從五四“美術革命”這一固有起點上向曆史縱深處眺望,以期從那裏尋找到中國美術現代轉向的原因與脈絡。這一變化,不僅開創了晚清美術研究的新格局,也將中國美術現代轉向這一重大課題的研究引向了深入。這同時意味著,中國現代美術發生的時序要大幅度前移。基於這個背景,全麵而係統地呈現晚清美術由古典轉向現代的曆史性圖景,重估它在中國現代美術體係中的奠基性作用,厘清它與五四新美術的邏輯關係,便成為本文寫作的主旨。
所謂晚清美術,指的是1840年第一次鴉片戰爭至清帝國崩塌70餘年間所發生的美術事件與現象。進入這一時期,我們所麵臨的一個基本事實是:在清政府腐朽與西方霸權共同導演的曆史大變局中,中國美術經曆了一係列史無前例的革命性轉折:從古典美術的雅致高逸轉向世俗政治的功利;從文人畫語言的高蹈遠引轉向現實的人文啟蒙;從本土的自我生長轉向對西方衝擊的回應。晚清美術由此而呈現新舊交替、華洋雜陳、雅俗互滲的時代特點,其中所難以掩飾的,不僅有傳統美術轉向現代過程中所特有的悲欣與焦慮,亦有中西美術第一次全麵碰撞所產生的困惑與興奮。中國美術的早期現代性建構,正是在這一複雜而混亂的情景中展開的。從曆史的角度看,晚清美術既是中國古典美術的衰變期——在衰落中通過“中西會通”和“自我優化”而由衰而榮,也是現代美術激**的序曲——它在觀念、思想、體製、語言、形態上所表現出的難以抑製的現代性衝動,以及它在實踐領域中所取得的成果,讓我們意識到,晚清美術已在啟蒙現代性的意義上完成了中國現代美術的奠基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