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公凱 中央美術學院原院長、教授
我從事的專業領域是中國畫創作和中國繪畫史論研究。在美術領域的國際學術交流中,一直有一個難解的困惑:歐美學者對中國繪畫的研究,近數十年來,成績斐然,尤其以圖像學的方法、社會學的方法、鑒定學的方法,研究中國古典繪畫,取得了許多細致深入的成果,有目共睹。但是,他們在中國書畫領域中有一個獨特區塊進不去,往往不重視、不理解,鑒賞不了,也不想評論,這一個區塊就是中國書畫藝術中的核心概念——筆墨。兩千年來,所有從事中國書畫創作或研究的人都知道筆墨非常重要,但到了20世紀中西文化交匯的語境下,要說明筆墨為什麽重要,卻成了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這與中醫在世界醫學領域中的處境很相似。在全世界的人類文明進程中,中華文化一直是一條獨立的發展脈絡,這一點是中外的漢學家們包括更大範圍的文史哲學者們基本上公認的,而且這個文化發展脈絡一直沒有中斷。也正因為中華文化是一個獨立的脈絡,與西方古希臘、羅馬以來的歐洲文化,雖然互有一些交流,但總體環境而言仍是隔絕的。所以中國文化當中的一些核心的成果與遺產在麵向中國以外的研究者時,都存在著文化背景的隔閡,存在著一個如何去研究對方、如何去深入理解對方的角度和方法的問題。顯然,不同文化的大背景大結構是有很大不同的。
中國的書畫,從世界範圍來看,籠統地說,我們也可以把它看成是“視覺文化”,或者稱之為“視覺藝術”,但是“視覺文化”和“視覺藝術”這個概念用到中國的書畫藝術當中雖然有基本的共性,但是又有很大的結構性差異。這種差異,很多研究學者們都已經注意到,但沒有充分地重視與深究,而是泛泛地相信西方當代的對於“視覺藝術”的解釋角度和方法,應該也能適用於解釋中國文脈中的視覺藝術。這個觀點現在看起來隻是對了一半,雖有共通之處,但到目前為止,我們對於這兩個文化體係當中的“視覺藝術”進行比較時會發現二者的文化結構差異相當大。由於中國傳統文化中缺少上帝/真主的一神教崇拜,中國書畫的創作者和鑒賞者作為知識精英,為了解決自身的精神安頓和人生修養問題,就將書法和繪畫發展成了一種以筆墨為形式語言的人格化精神追求的表征係統,將書畫藝術建構成了共同愛好者小圈子的人格修煉活動;而且對於筆墨,曆來不做長篇大論的解釋,而是強調“體悟”。正是這一特殊的文化結構,使得筆墨的現代闡釋成了困擾人們多年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