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都是可憐的人間

關於失戀

王品青君是陰曆八月三十日在河南死去的,到現在差不多就要百日了,春蕾社諸君要替他出一個特刊,叫我也來寫幾句。我與品青雖是熟識,在孔德學校上課時常常看見,暇時又常同小峰來苦雨齋閑談,夜深回去沒有車雇,往往徒步走到北河沿,但是他沒有對我談過他的身世,所以關於這一麵我不很知道,隻聽說他在北京有戀愛關係而已。他的死據我推想是由於他的肺病,在夏天又有過一回神經錯亂,從病院的樓上投下來,有些人說過這是他的失戀的結果,或者是真的也未可知,至於是不是直接的死因我可不能斷定了,品青是我們朋友中頗有文學的天分的人,這樣很年青地死去,是很可惜也很可哀的,這與他的失不失戀本無關係,但是我現在卻就想離開了追悼問題而談談他的失戀。

品青平日大約因為看我是有須類的人,所以不免有點歧視,不大當麵講他自己的事情,但是寫信的時候也有時略略提及。我在信堆裏找出品青今年給我的信,一共隻有八封,第一封是用“隋高子玉造象碑格”箋所寫,文曰:

這幾日我悲哀極了,急於想尋個躲避悲哀的地方,曾記有一天在苦雨齋同桌而食的有一個朋友是京師第一監獄的管理員,先生可以托他設法開個特例把我當作犯人一樣收進去度一度那清素的無情的生活麽?不然,我就要被柔情纏死了嗬!品青,一月二十六日夜十二時。

我看了這封信有點摸不著頭腦,不知所說的是凶是吉,當時就寫了一點回複他,此刻也記不起是怎樣說的了。不久品青就患盲腸炎,進醫院去,接著又是肺病,到四月初才出來,寄住在東皇城根友人的家裏。他給我的第二封信便是出醫院後所寫,日期是四月五日,共三張,第二張雲:

這幾日我竟能起來走動了,真是我的意料所不及。然到底像小孩學步,不甚自然。得閑肯來寓一看,亦趣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