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之後三百多年,戰國末期,長江、漢水流域的楚地流行著新的詩體,西漢末年,劉向把它們整理成《楚辭》。《詩》到《楚辭》這幾百年間,已有大量新的語言文化成果出現,《楚辭》吸收了例如戰國縱橫家散文的鋪陳跌宕,韻散交雜,跟工整的四字《詩經》對比鮮明。同時,楚國雖傳襲周的禮製,但地理風土、文化習俗與中原大不相同。山川河流之間,百草豐饒,原始的巫神文化棲身其中。這裏奇詭的祭祀和民歌,讓它的底蘊跟北方殊異。這種詩歌氣質的南北差異,在之後的中國文學中也一直有著延續。與其說《楚辭》開創浪漫幻想的傳統,不如說它更多保留了上古的神性。
《楚辭》中主要是屈原、宋玉等人的作品。《詩經》的作者還是一個集體,而《楚辭》已經高度文人作者化,屈原開創了中國詩人形象之先,這形象背後,被後人追加上一個“發憤以抒情”的寫作原動力。司馬遷評價他:其誌潔,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遊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誌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這般生命境界,也成為中國詩人不斷宣揚的楷模。屈原的《離騷》有三百多句,兩千四百多字,篇幅盛大,且隔句換韻,每四句換韻,極精細考究。這種文字對應巫術儀式的階段,出神恍惚的描寫聯通著巫師薩滿的體驗。所以,屈原的精神深度,絕不能用宋明或者今天對詩人角色的認知來度量。《離騷》中香草美人的意象也不能僅僅用大一統專製時代的政治倫理來比附。《九歌》則是保留民間祭歌的風貌較多,屈原隻是改定。《山鬼》記錄著一位自然之靈的情感運行,尤其動人。《九章》組詩中的《天問》是一首奇特的作品,詩中連續提出一百七十二個問題,從天地形成到現實的政治。詩人的上下求索,是感應到上古時代已全麵崩潰後的激烈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