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張允和: 多情人不老

老的時候,張允和還常常梳著她那奇怪的閨閣發式上街,一條銀光閃閃的大辮子盤在頭頂,再穿一身素色對襟小褂,花紋有的是折枝海棠,有的是滿塘浮萍,花色精致,布料考究,一點也沒有老年人那種敷衍衣著、潦草老去的倉促寒酸相。想著老太太在陽光下意氣風發,無視路人側目、兀自旖旎而行的風致,我就欽慕不已,她當然能壓住那個陣勢。招搖是女人的特權,張愛玲年輕時,也穿過老祖母的褂襖,在人前姍姍而過呢——可是這樣一個奇裝過市的人,到老了還不是收斂鋒芒,隻穿一件暗色旗袍,低眉做人。杜拉斯在70歲高齡時,倒也敢披著她那個大紅坎肩去領龔古爾獎。40來歲時,因為沒有合適的衣服就不敢去咖啡館閑坐的杜拉斯,隻是為了一篇小說的不成形,就有半年恍惚難安。忘記照鏡子的杜拉斯已不複在,70歲的杜拉斯,像所有老人一樣,最害怕的,隻是被後浪取代,又被人群遺忘吧。無奈青絲已成繁霜,一身紅衣,更映出她的華發蒼蒼、容顏破敗。而張允和的那份到老還不凋零的招搖,又自不同。

張允和有時會讓我想起楊絳:一樣的書香門第,一樣的知識富貴傳家,一樣地嫁了個情投意合的書生。也許這是一類愛情模式,然而它絕不可能存於物欲喧囂塵上的今時。有精神力量的人才活得有膽色、血性且張弛自如。且看張允和如何笑對人生,《小醜》一文中,她寫道:有一次,兩個年輕小夥子氣勢洶洶地闖進她家裏,要她“交代”問題,他們給她五分鍾的時間來考慮。於是在接下來的五分鍾裏,她看著兩個批鬥她的小夥子,心想,他們一個是白臉的趙子龍,一個是黑臉的猛張飛,於是又由趙子龍和猛張飛想到唱戲,想到自己曾在戲裏演過的幾次小醜,然後回到眼前的現實,想到自己現在又是在扮演小醜的角色了。五分鍾時間到了,一聲喝令,該交代了,她想,如果再給我五分鍾,我就可以寫一篇《論小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