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第二輯 他們

如果毛姆

如果毛姆不是自小口吃,那麽他組織語言的天賦應該會有另外的出口,他會像他的哥哥、爸爸和爺爺那樣,循著司法世家的軌跡,做一個律師或法官,笑傲法庭,舌戰群雄。如果他不是身材矮小,樣貌平平,而是像哥哥們一樣高大俊美、運動能力出眾,那麽他也會憑著體能的優勢,悠遊於各大俱樂部,進入上流社會的社交圈。而他,因為口吃和矮小,深感自卑,在飯桌上隻能淪為緘口的旁觀者,隻有寫小說時,把自己代入敘事者角色、代理他人人格的時候,才會意氣風發。但這種自抑及自抑後的舒張,其實是一個作家很重要的素質,自我狀態太黏稠的人,光顧著表現自己,無法充當一個高效收集信息的反射板。太弱的人,容易被他人滲透,毛姆的時收時放,恰恰調節了這個。

如果毛姆飽讀詩書,滿腹經綸,或是天賦異稟,想象力出眾,那麽他會成為一個知識分子作家,即完全建立在間接經驗上,或憑著想象力寫作的室內作家。不過毛姆17歲就跑出去遊學了,他這輩子最不屑的,就是搭建空中樓閣的創作者,或是像亨利·詹姆斯那種窗型作家:在視野裏開個小窗,記錄一點空氣的氣味和流雲的形狀。他自己呢,倒更像是一道遊廊,就是我們常常在蘇州園林裏看到的那種,步步換景,處處有戲,字字落實。

他從不寫直接經驗之外的東西,他的關鍵詞:一是“知識”,二是“合理”,三是“好玩”。他要是寫異域風情,就一定要實地考察,要聽到他們的口音、嗅到他們的體味、知道他們日常生活的細節。他每天刮胡子時都對著鏡子念人物對白,反複掂量是不是合人物身份——寫小說的毛姆倒不自私,有的作家是自私到把每個人物都變成他自己的代言人了。毛姆一直堅信:故事才是硬道理,你看過他的小說就知道,不要說汁水豐盈的描述性細節,就是形容詞,他都用得極儉省,他從不在細節上流連,他總是腿腳利索地直奔下文。他作品的好處隻是情節的好——你翻開了他的書,就再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