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來,餘冷尚存,擁著被子看伯格曼的《魔燈》——那個北歐電影哲人的自傳。這次是複讀,上次讀這本書還是上學的時候。電影人寫的書,安東尼奧尼那本是我的聖書,反複咀嚼了好幾遍;費裏尼那本有部分章節喜歡,不喜歡塔可夫斯基和雷諾阿——我是就敘事技術和閱讀快感而言。我對人幾乎沒有本體論意義上的好奇心,我對他們的好壞也沒興趣,以好壞給人分類也未免太粗糙,最好的人也有惡因子,遇到合適的觸媒則適時發作,或是終生潛伏。人是有兼容性的。
所以像《歲月與性情》那種書打動不了我,我疑心那是技術性的抒情,布局和導向性很明顯——不過我倒是被這本書打動的人感動了——齊齊是喜歡這本書的,她有時會誤解別人的立意,可是這點誤解是她最可愛的地方:她質疑生活,然後又去結結實實地生活,她沒有那麽細膩的自憐——恰恰是她身上這種粗糙的信心打動了我。伯格曼筆下的第三任太太甘就是這種類型的女人,他寫她的文字算是禮遇了。
一本意識流結構的書,這個讓我有點警覺:相對於樸素的線性敘事,意識流往往會變成一個情節化、操作性的“濾鏡”。所幸每個時間單元都有完整的事件,也有蔓生的細節,所以看起來並不顛簸。他出生在一個牧師家庭,這種附著於宗教組織的家庭生活,就像是聚光燈下的一個淺淺的盤子,所有的細節都會被放大。所以他們必須過那種榜樣生活,說那種義務性的對話。以至於伯格曼6歲就立誌要做個偽君子,他想這是最高效的應付圍觀的方法。伯格曼家族的標誌性表情就是那種低溫的非交流狀態,翻譯成口頭語言就是:不要碰我,不要接近我,請不要理解我,我是伯格曼,看在上帝的份兒上,離我遠點。
伯格曼的父親是個路德派牧師,常常騎單車帶伯格曼到鄉間傳道,這些後來都成為伯格曼電影中的傳記性因素。父親是個有暴力傾向的焦慮症患者,伯格曼本人亦是,兩人長期有精神層麵上的衝突,後來甚至發展到武力相對。老伯格曼臨死時,在病榻上向兒子道歉:“請原諒,我不是個好父親。”兒子毫不留情地反詰道:“什麽好父親,你根本不配做個父親。”在伯格曼看來,與其廉價地用諒解換取諒解,不如保持原生態的仇恨,至死兩人都沒有和解。仇恨,唯有仇恨,才能和被毀掉的童年達成妥協。這種傾斜的家庭結構往往容易出產暴君、極權人格者或偉大的藝術家。就破壞力的範圍而言,伯格曼有幸成為後者。父子衝突也成為伯格曼電影中通用的母題。伯格曼自己也說:“拍電影就是躍入我童年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