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費裏尼筆記

來記點費裏尼的筆記。費裏尼?對了,就是那個意大利鬼才導演。先說關鍵詞吧,第一個是“家鄉”:居移氣,養移體,不一樣的地脈自能養育出不一樣的人文——費裏尼來自裏米尼,那是亞平寧山脈掩映下的一個小村落,彼時完全沒有被工業文明催熟過,一入夜則進入中世紀般昏黑悶重的靜謐。海水暗中澎湃,大霧抹殺一切,漁火勾勒出湮遠的海岸線,沒有電視,電影院在好幾裏之外,歌劇院常年歇業。文化生活可謂是寸草不生。

精神上沒有營養源就算了,偏偏費裏尼的成長期,是在20世紀30年代末40年代初,也就是二戰法西斯當政的年代,全民備戰,美化武功,神化“戰爭”“英雄主義”,這些詞連同“政治”“綱領”“集團”“結社”“政黨”在內,後來都成了費裏尼詞庫裏的貶義詞、冷感詞。他的爸爸被法西斯暴徒暴打過,他自己則差點被校長踢斷脊椎,他反抗的方式是非常蒼白和微弱的,比如集會時故意依次漏穿製服中的一件,這次是長筒靴,下次是無邊帽,直到他發現自己會無師自通地畫漫畫,他用孩童漫畫式的變形,去反抗周遭的成年人:修女長著氣球般的、沉甸甸的**,壞老師長著匹諾曹式的大鼻子。後來他的導演思路也是靠漫畫闡釋的,他先畫出他想象中的人物,然後才和服裝、美工、技術人員開始圍繞這個人物周圍的空白地帶設計場景和故事,我看他的電影,老有種與現實錯位的失重感,不曉得是不是緣於此。

他讓我想起少年魯迅,後者小時候常常被一個叫八斤的大孩子欺負,一是體力上處於劣勢,二是家教森然,魯迅滿腔激憤。有一天,魯迅的爹巡檢孩子的房間,結果在床墊下麵發現一遝漫畫,上麵草草畫了一個禿頭小人,身邊放利箭一支,上書“射死八斤”。魯迅後半生的口誅筆伐,我看也就是在“射死八斤”的延長線上。我覺得魯迅的處女作既不是《狂人日記》,也不是他在東京的譯作,而是“射死八斤”。一個孱弱又偏激的孩子,根據抗暴的途徑不同,或是訴諸筆墨,或是隱身聲色,分別成為作家、漫畫家、電影導演,等等。魯迅成了前者,而費裏尼成了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