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麥卡勒斯傳記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所謂終身製的孩子,就是像她這樣吧——被密密實實地保護和寵愛著,遠離責任機製;在物質或感情上總有源源不斷的補給。可是這個孩子呢,卻總是把自己想象成棄兒或流浪兒,她喜歡暗中享受那種被虐的快感,她把自己的內心分為裏屋和外屋:外屋裏,被她的媽媽或丈夫,或被她才華的芬芳吸引來的“蜂與蝶”照顧得衣食無缺。她呢?則蹲在裏屋的牆角,咫尺之遙的家人就是天涯,她唯一可親近的玩伴是自己的黑色想象力。她用它在裏屋牆壁上塗抹著她的黑童話。童話裏住著駝背、大個子怪物,馬戲團裏才會出現的畸形人……她像玩積木一樣把玩搭放著他們的命運。
我一邊看就一邊亂想,書很厚,近60萬字,細節的資料比冬雪堆積得還厚,因此,主體輪廓線比春天還不清晰。然後我又走神兒了,放下書,發會兒呆。窗外角落裏未融的幾絲雪痕讓人恍惚,外麵的陽光朗朗照著,我想從這本書中逃離。書倒不是不好,隻是春天來了啊……我老走神兒。
我和自己搏鬥著,把注意力拖回麥卡勒斯身上。這是一個古怪的孩子,從小被視為天才,除了證實自己的天才以外,別無其他生存目的。極度利己,5歲時她差點謀害了新生的妹妹,隻是怕後者分走自己一份母愛。一個消耗型的孩子,以勒索和獨占他人感情為生,就像溫暖的火光需要耗掉空氣裏的水分和氧氣一樣,她必須用別人的關注、照顧和崇拜滋養著才能存活。當她寫作時,家裏必須靜謐無聲;當她休息時,這些沉默的愛戴者就得馬上組織一個活動沙龍,供她嬉戲和取樂其中。他們得用她的尺寸裁剪自己,凡是近身於她的人,精力都被她消耗殆盡,最後燈枯油盡,根本也不可能再建設自己的生活……我書寫文字的速度讓我不安,我意識到自己是想用壓縮的語言把這個孩子交代完就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