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水之書

中午一個人吃飯,炒個空心菜、燉個魚湯就好了。省下的時間正好用來看書。樓下的鋤草機轟轟開了一個上午。空氣裏都是草汁的苦味。我在非常草本和飽和的幸福感裏,讀一本濕冷的苦書——安妮·普魯的《船訊》。書首介紹她是《斷背山》的原著作者,當時我心裏就想“壞了”,一個作家是很難改變她的抒情套路的,而你又能對一本溫情小說冀望什麽呢?這部小說,雖然人物容積很大,情節密度均勻,轉場清晰,信息交代的方式讓人讀得很舒服,但仍然沒有突破溫情小說的局限:還鄉和療傷的主題(《斷背山》也是)。奎爾的妻子佩塔爾,背夫出軌時出了車禍,又逢父母雙雙自殺,身心俱疲的奎爾,決定返回他素未謀麵的故鄉紐芬蘭,重振生活的羽翼。

然而我還是堅持把它看完了,因為這是一部水邊的小說,我想我怎麽都能原諒一本和水有關的書的,就像麥卡勒斯筆下的少女都有渴雪症一樣,她們在熱焰逼人的綠色夏天四處遊走,隻是為了埋首於圖書館裏,那些寓意遠方的清涼詞匯“莫斯科”“暴風雪”,讓自己生活在臆想的異域裏,出於同樣動機,我成了渴水症患者,我堅持看完杜拉斯的大多數小說,忍受她的神神道道,也是因為那些故事的不遠處,都會有大海在呼吸,她是個親水的作家。

而《船訊》裏的一切呢,都和水域有關。溫情小說之常用套路:塗抹情調,使背景豐腴美味,人物在甜滋滋的糖水裏泡著,轉移讀者對情節的注意力,但是這仍然不失為一部血肉厚實的溫情小說,我想作者一定花了很大的精力去收集相關的寒帶生活資料。讀這本書,可以知道水手結的N種打法、寓意、用途,還有紐芬蘭從秋至夏的風物氣候,人們的飲食習慣,等等。

這是一部水之書,一切都以水代言。奎爾的失敗是水——他是個紐芬蘭移民的次子。爸爸15歲那年離開家鄉,逃離海潮的鹹味,岸邊腐魚的臭氣,吃不飽的肚皮,大海催眠般的翻滾,暴風雪封門小半年的肆虐,粗皮褲子的補丁,長年不洗澡的惡臭體味,逃離絕望與崩潰。可是爸爸骨血裏仍然是個漁民,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奎爾扔進滿是水草的鹹腥水裏,結果他的兒子連狗刨式都學不會,還得了懼水症。他不隻是失敗的兒子,還是失敗的弟弟、失敗的學生、失敗的職員、失敗的丈夫。爸爸厭棄他,哥哥欺侮他,老師冷落他,領導開除他,妻子背叛他。少時懼水的失敗,像癌細胞一樣在他體內擴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