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張愛玲: 惆悵舊衣如夢

20歲開始,她就在她的文字裏,穿著大人衣服、化著成人妝,佻撻而行。她的文字,拉長著一張怨婦臉,比她本人的臉、比她的戀愛經驗,都蒼老得多。她並不與她的文字平行,也正是因為不平行,老來她才寫了《同學少年都不賤》,裏麵有很多她在女校生活的痕跡,這些陳年的破碎光影,帶著水紋之下的微微錯位,是含在回憶這條大河裏、被吞吐著的水影:溫潤,低回,恍兮惚兮,半明半暗。有了這塊遺失在角落裏的拚圖,才讓她的一生有了完整的成長線索。

老掉的記憶,連轉角都是圓潤的,裏麵有一個敏而寡言的少女,愛慕著另外一個運動健將,自然後者也是女的。她在廁所裏,遠遠地看著那個她來了,聲色不驚地避讓了,然後揀她坐過的馬桶,也不管髒不髒,就著那餘溫坐下去,這個枝節的溫情,大過整部《張愛玲全集》。慢著,我們幾乎要忘了張愛玲也是有青春期的,當然她有,隻不過別人的青春期都是綠葉青枝,她卻是慘紅少女。那是繼母淘汰的一件舊紅棉旗袍,凍瘡的腫紅色,她一冬又一冬地穿著,凍瘡後來是好了,心底還留著凍瘡的疤。女校的學生大多家世出眾,更何況女孩子之間隱約匍匐的攀比風氣,她又是那樣心細如針尖,一點小小的起落對她而言都是驚濤駭浪。她沒有先天的眉目綺麗,沒有後天的華服配置,紅花綠葉的鏗鏘鬥豔中,她隻有選擇沉默,正如她後來對這段不愉快的記憶保持沉默一樣。

一直到後來見到了他,她才有了與她年紀平行的意氣風發,“風柔日薄春猶早,夾衫乍著心情好”,她的柔風,她的早春,都源於這個男人眼裏的溫情。隻要他坐在那裏,漫山遍野都是春天,她的冬眠期就結束了。她想,那件凍瘡色的舊衣,代表她醜小鴨時代全部自卑感的舊衣,可以徹底在她的生命裏隱去了吧。他就是她的夾衫,柔軟、貼身、輕巧,卸了冬衣的沉重,整個人輕快得好像要飛起來一樣。然而也正是春衫輕薄的質地,命定它不足以禦寒,他和她的緣分,隻是一件春衫而已。然而也顧不得這麽多了,來日大難,那是來日的事,今日相見,亦當喜樂。人生最快樂的,不就是撒手的這一刹那嗎?他是她的春衫,她則是他的一襲織錦浴袍,華美、奢侈、精致,卻不是家常的物事。果然,大難來了,他不要她了——你怎麽能奢求一襲春衫陪你過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