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靜默有時,傾訴有時

曾經愛過的杜拉斯

一年之內,這是我第三次談起這個女人,每次的視角都在轉動,其中當然混合著我自己的成長。事實上,如果一個人能夠糅合進你的成長,那你就很難對她有個固定的態度。讓我想一想,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麽時候?應該是十三四歲吧。逃學的午後,冬天,微雨,空氣中充斥著濕答答的雨鞋氣味、書店裏騎馬釘的鐵鏽味,隻記得雨中一切都很安靜,行人穿越馬路的身姿都嚴肅許多,我懷抱著那套書,心裏充滿了安全感。很多年後,貝婁在書裏幫我析出了這種情緒流的邏輯:“看見書架上的新書,就好像看見某種充實生活的保證。”我心想,是了,這就是了。那是作家出版社的一套作家參考叢書,有米蘭·昆德拉等人,還有她,杜拉斯。記得那本書是六塊六毛五分錢,那是一個價格有耐心精確到“分”的時代,我想,杜拉斯其實與那個時代倒還合轍,這真不是可以被速讀的女人。

那本書叫《情人·痛苦》,後來被借丟了,但心裏一直惦念著,封麵是黃綠色的——剛醃的雪裏蕻,未煮開的第一澆中藥,秋日最後一茬割過的衰草,就是那個顏色。攤在我的手裏……什麽是幸福?就是掌握一本比16開略小、200頁左右的書時,那種真理在握的踏實手感。我一直覺得幸福是實感,而且是低級感覺,按豐子愷老先生的歸類法,凡與肉身直接接觸的均為低級感覺。我的幸福是:黃昏歸家時的飯菜香、嬰孩抱在懷裏的重量、一線似有似無的乳香、熟悉的煙味混合熟悉的肉體、撫摩一本舊書的手感——結論就是我的幸福比較低級。

心裏就這麽為她留白著,像為浪子等一扇回家的門,我知道它一定會回來,你說我盲信也可以,反正所有的癡情說到底,也就是心有不甘而已。當你一切在握後,所謂忠貞也不過是徹底的疲勞感嵌著怯怯的道德自律。然而我對她到底是有一點真心的——杜拉斯熱興起的那幾年,別轉頭去;在每一個提及她的聲音麵前,別轉頭去;在南大的許鈞教授組織出版杜拉斯文集的時候,別轉頭去。水深靜流,不動聲色地等待,等待所有人都路過以後,等這個名字慢慢降溫以後,等待她最終屬於我一個人的時候。直到前年,我去南京圖書館找一本關於司法解釋的書,也是別轉頭去,卻在塵封的小角落裏的一堆書裏,又看見那本書,那時的感覺是,驀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