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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枝裕和:宛如散步

看是枝裕和,我的感覺是“回家”。

有時去繁華都市旅行,也會很享受一線城市才有的豐富的文化活動、信息繽紛的現代文明。但是我覺得,隻有回到南京,我才是在生活。區別就是節奏,大城市的人,生活步伐特別快,你被裹挾其中,哪怕隻是旅客,都不自覺地快步起來。在南京,我每天路過小時候的小學,經過很多同學的家門口,時不時見到一個小店主,他的兒子都是我眼見著從開襠褲小屁孩長成了開著豪車的腆腹中年人。那種用了一輩子才緩慢生成的根係感,是別的城市無法替代的。

在是枝裕和的電影裏,我一下就放鬆了,不用為自己狹隘的小民地域意識而抱愧。他反複使用的一個詞“宛如步行”(形容拍電影),換算成中國的語言應該是“流年”。就在媽媽和女兒削蘿卜、嘮家常、準備午飯、談論家門口覓食的麻雀,兒子一邊看媽媽做家務一邊頂嘴,母親和女兒說著兒媳的小小八卦時,時光已經穿過我們,徑自前行。當年的良多說自己不需要汽車,把姐夫遞來的賣車廣告不耐煩地丟開。若幹年後,他卻是開著車,載著妻子和孩子們回鄉掃墓,生活得步履不停,而我們隻能緊隨其後。時間流逝,逝者如斯,生者繼續在瑣碎中度日,我們就是那樣沉入了時光深處。

最近擦地板的時候,就放著是枝裕和的電影配樂。我喜歡他電影裏對聲音的處理,飽滿、多元,使用手法經濟,既能調動感官又能起到換場作用。比如《步履不停》裏,媽媽和女兒削胡蘿卜和白蘿卜,刀法截然不同,聲音一快一慢,不僅顯得很生活化,而且能展示人物性格。他自己在隨筆裏也常常寫到聲音。他去小津安二郎住過的旅館,夜裏聽到的不複是舊時浪聲,而是飛車黨的飆車厲聲。他想就此也能拍電影。這些構思的根芽,都得自“具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