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中日《馬關條約》簽訂,當時在天津任糧台的右銘先生,聞訊後痛哭失聲,說:“這已經不像個國家了。”聽說代表清廷簽署喪權辱國條約的李鴻章,回國後還要在天津留任總督,陳寶箴說:“他早晨回來,我晚上就掛冠而去!”並說:“勳舊大臣如李公,首當其難,極知不堪戰,當投闕瀝血自陳,爭以生死去就,如是十可七八回聖聽。今蝟塞責,望謗議,舉中國之大、宗社之重,懸孤注,戲付一擲,大臣均休戚,所自處甯有是耶?其世所蔽罪李公,吾蓋未暇為李公罪矣。”[84]從而拒不與李鴻章見麵。誠如識者所言,甲午之敗是不該戰而戰之敗,因此尤堪哀痛。而早在1860年會試留京師期間,英法聯軍火燒圓明園,右銘飲於酒肆,遙見火光,不覺槌案痛哭,舉座為之震驚[85]。這些地方,都表現出義寧之學的得其大體、氣節凜然而又獨立不依的精神。郭嵩燾概括陳寶箴為人治事的特點:“其自視經營天下,蓄之方寸而發於事業,以曲當於人心,固自其素定也。艱難盤錯,應機立斷,獨喜自負。”[86]自是知者之評。
義寧之學的氣節操守和為人為學獨立精神,還表現在論學論治不摻雜黨派成見。陳三立說:“府君獨知時變所當為而已,不複較孰為新舊,尤無所謂新黨舊黨之見。”[87]這些,對後來的史學家陳寅恪流品與風格的形成,有直接的影響。蓋因黨派之見,無非私見,而豪傑誌士、學者之懷,在存乎公心。我們看右銘、散原、寅恪,何時因個體之私而與人與事?陳寶箴在湖北按察使任上,總督張之洞與湖北巡撫譚繼洵不相得,但對陳寶箴都格外倚重。遇有處理事情失當之處,右銘總是椐理力爭,使有芥蒂的雙方均感信服[88]。有一次因襄陽知縣的任用,張、譚發生分歧,張提出朱某,譚主張用張某,使得職掌按察使和布政使兩司的陳寶箴左右為難,於是掛出兩張告示牌,出個洋相給大家看。武昌知府李有棻請人提醒這樣做不好,右銘說:“督撫目無兩司久矣,吾欲使知兩司亦未可侮也。”[89]後來撤銷了張之洞的提名。按清朝的官製,藩台、臬台(兩司)是省衙專管人事和司法的部門,右銘的抗爭有維護責權的意思,有益於建立正常的吏治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