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的“家國舊情”與“興亡遺恨”
1980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陳寅恪文集》之第一種《寒柳堂集》,附有《寅恪先生詩存》,收詩197首,是為殘編。受寅恪先生委托負責整理文集的蔣天樞先生在識語中說:“寅恪先生逝世前,唐曉瑩師母曾手寫先生詩集三冊,1967年後因故遺失。現就本人手邊所有叢殘舊稿,按時間先後,錄存若幹篇,借見先生詩之梗概雲爾。”[1]
關心陳寅恪先生學行誌業的人,一直為不能窺見陳詩的全豹而深感遺憾。1993年清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陳寅恪詩集》,係寅恪先生的兩位女公子流求和美延所編定,共收詩329首[2],比《詩存》多出132首,雖仍然不一定是陳詩的全部,主要的部分應該都包括在內了。因此搜集得比較齊全,是這本詩集的第一個特點。其次,是編排順序大體上按照寅恪先生夫婦生前編定的詩稿目錄,除其中13首不能確定寫作時間,其餘216首都有具體署年。三是《詩集》後麵附有唐曉瑩先生的詩作64首,為我們從另一個側麵了解陳氏夫婦精神世界的全體,提供了極可寶貴的資料。至於流求、美延兩姊妹十幾年來為搜集遺失的詩稿所做的努力,則是千難百折,委曲動人,編後記中所敘隻不過是波濤中的一抹微沫,實更有文字難以言傳者。1961年寅恪先生《贈吳雨僧》四首之三所說的“孫盛陽秋存異本,遼東江左費搜尋”[3],可為搜集過程之連類比照。
陳寅恪先生的詩篇和他的學術著作一樣,同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展讀之下有一股深淵磅礴之氣和沉鬱獨立的精神,充溢於字裏行間。《詩集》中最早一首寫於1910年,結束在1966年,時間跨度為半個多世紀,牽及百年中國眾多的時事、人物、事件、掌故,釋證起來,殆非易事。但《詩集》中有幾組再三吟詠、反複出現、貫穿終始的題旨,這就是興亡之感、家國之思、身世之歎和亂離之悲。下麵讓我們依照寅恪先生倡導的“在史中求史識”[4]的方法,具列出與此四重主題有直接關聯的詩句,以為驗證。詩句後麵的數字,即為清華版《詩集》的頁碼,為節省篇幅,不以全稱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