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的闡釋學
陳寅恪先生堅執中國文化本位的思想,以種族與文化的學說治史說詩,目的是在史中求史識,通解曆史上的文化中國。而實現此一學術目標的主要途徑,是在充分占有和甄別史料的基礎上,對攝取來作為研究對象的古代載籍和曆史人物,進行詮解和闡釋,以重建曆史的真實麵貌和曆史人物的心理結構。在這點上所有曆史學者概莫能外。陳寅恪的貢獻,是在說詩治史的過程中,創立了一種獨特的具有現代精神的闡釋學,就中所包含的觀念與方法學的意義,足可啟示當代,並“示來者以軌則”[1],使做中國學問的人文學者取徑有門而知其以古為新的前行之路。
陳寅恪先生的闡釋學,可約略概括為六目,即:第一,“了解之同情”:闡釋的先驗態度;第二,“釋證”“補正”“參證”:闡釋的多元途徑;第三,“既解釋文句又討論問題”:闡釋的思想向度;第四,比較闡釋和心理分析:闡釋的現代意味:第五,古典、今典雙重證發:闡釋的學問境界;第六,環境與家世信仰的熏習:闡釋的種子求證。姑名之為陳氏闡釋學,下麵請分別試論之。
“了解之同情”:闡釋的先驗態度
麵對曆史人物和古代的載籍,我們首先須假設一先驗的態度,即你準備怎樣來對待古人和古人的立說。這需要談到陳寅恪先生為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所寫的審查報告,他在這篇報告中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就是“對於古人之學說,應具了解之同情,方可下筆”[2]。這句話可以看作是他對古代作者和古代典籍的基本態度。至於為什麽以及怎樣做才稱得上對古人的學說具有“了解之同情”,他解釋說:
蓋古人著書立說,皆有所為而發。故其所處之環境,所受之背景,非完全明了,則其學說不易評論,而古代哲學家去今數千年,其時代之真相,極難推知。吾人今日可依據之材料,僅為當時所遺存最小之一部,欲借此殘餘斷片,以窺測其全部結構,必須備藝術家欣賞古代繪畫雕刻之眼光及精神,然後古人立說之用意與對象,始可以真了解。所謂真了解者,必神遊冥想,與立說之古人,處於同一境界,而對於其持論所以不得不如是之苦心孤詣,表一種之同情,始能批評其學說之是非得失,而無隔閡膚廓之論。否則數千年前之陳言舊說,與今日之情勢迥殊,何一不可以可笑可怪目之乎?[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