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王國維與陳寅恪

第十章

陳寅恪與《柳如是別傳》的撰述旨趣

《柳如是別傳》是陳寅恪先生留給我們的最後一部著作,也是他醞釀最久、寫作時間最長、篇幅最大、體例最完備的一部著作。雖然由於目盲體衰,整部書稿係經寅恪先生口授而由助手黃萱筆錄整理而成,細按無一字不是作者所厘定,無一句不經過作者學養的浸潤。可惜作者生前未能看到這部嘔心瀝血之作的出版,應了1962年先生說的“蓋棺有期,出版無日”那句極沉痛的話。

本文詳盡探討了此一大著述的學術精神、文化意蘊和文體意義,提出《別傳》既是箋詩證史的學術著作,又是為一代奇女子立傳的傳記文學,又是借傳修史的曆史著作。實際上是寅恪先生自創的一種新文體,特點是綜合運用傳、論、述、證的方法,熔史才、詩筆、議論於一爐,將家國興亡哀痛之情感融化貫徹全篇。如果說《論再生緣》是這種新文體的一種嚐試,《柳如是別傳》則是這種文備眾體的著述之典範。作者更輝煌的學術目標是通過立傳來修史,即撰寫一部色調全新的明清文化痛史。論者或謂《別傳》篇幅拉得太長,釋證詩文時而脫離本題,枝蔓為說;當我們知道寅恪先生的“主旨在修史”,便不會怪其釋證趨繁,隻能訝其用筆之簡了。

《柳如是別傳》的撰寫,在陳寅恪先生可謂嘔心瀝血之作。1953年屬草,1963年告竣,然脂瞑寫前後達十年之久,都80餘萬言,在陳氏全部著述中固為篇幅之最,置諸史傳學術之林亦屬钜製鴻篇。全書五章,篇次分明,體例貫一。第一章為撰著緣起;第二章考訂柳如是的姓氏名字及有關問題;第三章敘及柳如是與幾社勝流特別是與雲間孝廉陳子龍的關係;第四章寫柳如是擇婿經過和錢柳結縭;第五章是南都傾覆後錢柳的複明活動。卷前有作者附記,結尾有稿竟說偈。從內容到形式,都是一嚴謹完整的學術專著。而且醞釀撰寫此書不起於1953年,早在三十年代任教西南聯大之時,先生就有“箋釋錢柳因緣詩之意”[1]。至於讀錢遵王注本牧齋詩集而“大好之”[2],更遠在少年時期,所謂“早歲偷窺禁錮編”[3]是也。《柳如是別傳》不隻是寅恪先生的潛心之作,同時也是他的畢生之作,當無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