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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序 周作人的“日常”

董炳月

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研究員、博導

中國魯迅研究會常務副會長、秘書長

周作人1967年5月6日離開人世,距今已經半個多世紀。他在八十歲那年的日記中表明心跡,說“人死聲消跡滅最是理想”,但他這理想未能實現。他留下了大量著作與譯作,留下了許多照片。他“活”在文學史上,“活”在當今的文化生活中。不言而喻,現在是“活”在這套叢書中。

周作人的神情,可謂超然、冷靜。他中年之後的每一張照片,幾乎都在展示那種出家人式的超然、冷靜。周作人認為自己是和尚轉世,在《五十自壽詩》中稱“前世出家今在家”。光頭,形象也接近出家人。相由心生,文如其人。周作人的超然、冷靜,是可以用其作品來印證的。代表性的作品,就是那些說古道今、回憶往事的散文,談茶、談酒、談點心、談野菜、談風雨的散文。也就是本叢書中《我這有限的一生》《都是可憐的人間》《日常生活頌歌》這三本散文集收錄的作品。本質上,周作人的超然與冷靜,與其散文的日常性密切相關。這種日常性,亦可稱為“世俗性”或“庶民性”。在周作人這裏,“日常”是一種價值,一種態度,也是一種書寫方式。因此他追求“生活的藝術”,主張“平民文學”,獲得了“自己的園地”。

年輕時代的周作人,也曾是憂國憂民、放眼世界的熱血青年。五四時期,他投身新文化建設,倡導新村運動,參與發起了文學研究會。周作人獲得超然、冷靜的日常性,是在中年之後。確切地說是在1920年代中後期。他在1923年7月18日寫給魯迅的絕交信中說:“大家都是可憐的人間。我以前的薔薇的夢原來都是虛幻,現在所見的或者才是真的人生。我想訂正我的思想,重新入新的生活。”人生觀開始改變。1925年元旦寫短文《元旦試筆》,聲稱“我的思想到今年又回到民族主義上來了。”“五四時代我正夢想著世界主義,講過許多迂遠的話,去年春間收小範圍,修改為亞洲主義。及清室廢號遷宮以後,遺老遺少以及日英帝國的浪人興風作浪,詭計陰謀至今未已,我於是又悟出自己之迂腐,覺得民國根基還未穩固,現在須得實事求是,從民族主義做起才好。”思想起伏頗大。1926年經曆了“三一八慘案”的衝擊,1928、1929年間寫《閉戶讀書論》《啞吧禮讚》《麻醉禮讚》等文,於是進入“苦雨齋”,喝“苦茶”並且“苦住”,最終在世俗生活中建立起“日常”的價值觀。不幸的是,1939年元旦遭槍擊,在內外交困之中出任偽職。所幸,日本戰敗,晚年周作人在社會的邊緣向日常性回歸。《老虎橋雜詩》中的作品,就體現了這種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