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我輕聲自言自語,小伊沒有聽清。
“什麽?”
“古人所說的,流風回雪,原來是這樣的。”
這是4月的一個深夜,山路一片黑暗,恍覺自己已經被一頭藍鯨吞食了,正窒息地盤爬在它的腸道內,秉燭摸索出路。
車燈掃去,擋風玻璃前是一簇簇撲麵而來的風雪,正在組成一種神秘的文字,洶湧地朝我傾訴著什麽,恍惚一場永不天明的葬禮,冥紙鋪天蓋地;又宛如在深海潛水時,突然闖入了一團傑克魚風暴(Jack fish storm)[1]——銀色細小的鯵科魚群將你完全包裹,緊緊纏繞你的輪廓,如此切近,又變幻迅捷,一寸之遙,但你休想觸到任何一枚鱗片。
那情景令人想起華裔作家特德·薑的小說《你一生的故事》——外星種族七肢桶使用一種非線性的語言。如果它們也有小說,那就不是一字一行地寫成的,也不是一字一行讀完的,而是一幅巨圖,像層次豐富的漢堡,一口咬下,每個橫截麵的味道都在其中了。據此小說改編的電影《降臨》,在一個七肢桶與人類對話的場景裏,它們的語言,像一幅幅噴灑的墨汁,或羅夏墨跡測驗[2]——那圖景擴大億萬倍,就恰如眼前所見。
也許是因為山路漫長,眼前的風雪讓我浮想聯翩:從葬禮、魚群,蔓延至紫翅椋鳥群……遷徙季,椋鳥群出現在天空中,就像一座幻化流動的巨大雕塑。我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腦中努力回憶那個單詞——“無標度行為關聯”(scale-free behavioral correlation)——歐洲椋鳥的視野幾乎可以延伸到身體周圍,群起而飛時,每隻椋鳥將自己定位於周圍最近的七隻鳥身旁,協調自己與同伴的行動,保持幾乎精確的距離和一致性,因此顯現壯觀的流體隊形。而當鳥群最終降落到樹冠的棲息處時,幾十萬對翅膀拍打形成一陣陣斑斕的交響,這種聲音是一個美妙的術語:椋鳥的群飛(a murmuration of starlin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