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信緣的鞋破了。那雙鞋很舊,已經有些掉色。他卻不肯換不肯扔,捧著它,像捧了幾十兩黃金,他央求香蕊,你替我補好它,這裏,這裏,縫在一起就可以了。
香蕊有點惱,但不好發作,隻能應承,暫且放我這裏吧,補好了你再來拿。
趙信緣嗬嗬的笑了。他的笑和他的人一樣簡單,心裏想什麽,便要做什麽。這鞋子香蕊或許已經不記得,但他看來卻是無比珍稀,那還是在他替香蕊換臉的時候,鞋子被鐵釘勾破了邊,香蕊於是就著昏黃的油燈,一針一線替他縫好,他從此離不開這鞋,但補鞋的人,離不開,卻也留不住。
入冬以後,趙千奎病了。連趙信緣這樣自詡高明的大夫,亦未能判斷出病根的所在。開出的藥方,隻能治標,未能治本。
香蕊每天悉心的照料著他,煎藥,送藥,更衣,如廁,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在照料一個近似於父親的男人,多過照料自己的丈夫,趙千奎知她委屈,不僅好言安慰,還當眾立了遺囑,趙家所有的財產,由女兒明鳳和妾室如意各占一半。
香蕊突然有些後悔自己對趙家所做的一切,為了報複一個薄情寡性的李遇年,讓趙明鳳年紀輕輕便守了寡,趙千奎亦失去身邊最賢惠的女子,而她,僅僅是在李遇年死的當時,體會到複仇的快意,事隔這麽久,再想起,隻覺得無足輕重。
放棄了容貌,得來的,究竟是什麽?
背負的,又是什麽?
人心總不足,庸庸碌碌,貪貪念念,牽牽絆絆,到頭來才發現,原來始終不肯放過自己的,惟有自己。香蕊歎了一口氣,老爺,該喝藥了。
那碗藥,喝下去,趙千奎突然激烈的抽搐起來,麵色青紫,時而有痛苦的呻吟,然後漸漸的呼吸越發困難。
隨即一命嗚呼。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香蕊僵在原地,那猶有餘溫的屍體,仿佛把她的魂魄都勾了去。趙明鳳自大街上回來,要探望自己的父親,卻在房門口,看見這驚駭的一幕。